|
《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之通俗版
发言者:藏策
发表时间:2003年10月29日 11时43分04秒
为了让大家看着省劲,还是来个通俗版吧。
《“工人文学”……》里要讲的几个中心意思,依次是:
1、
就文学本身的价值而言,“工人文学”大概要算中国文学中文学水平最低的一种了。但这并不等于“工人文学”就不值得研究了,事实上它更加值得研究,否则我们就不能清楚地看出中国文学的这一段弯路是怎么走的,为什么会这样走,以后怎样避免。而且,“工人文学”不是孤立的,它上有左翼文学的话语资源,下有改头换面了的继承者——改革文学、现实主义冲击波等。“工人文学”直到今天也并未消亡,而是被边缘化了,在当今的许多业余写作者那里,“工人文学”中的僵化观念仍在制约着他们的心灵。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摄影界,“工人文学”的那一套话语规则,其实正在不知不觉中干扰着人们手中的相机。
2、
“工人文学”之所以会如此不堪,错不在工人,更不是说工人就不该搞文学。人的身心需要更全面的发展,硬性的职业的社会分工,使工人不能参与到整个过程之中,而被固定在简单重复的操作上的做法,起源于资本主义对效率的片面追求,是不人道的。这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立场,也是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中的中心主题。但50-60年代的“工人文学”却不是从“人的解放”出发,而是从极左的政治宣传的实用目的出发,把“工人文学”当成了一种政治工具。如此一来,“工人文学”便成了官方政治宣传工作中的“工业口”,与真正意义上的工人文学——“工人自己文学”,背道而驰了。
3、
整个的中国的20世纪文学,都是一个“退行”的过程,也就是说,是从五四前后的新文化运动到文革,在一步步地走下坡路。其间也不是没有过抗争,没有过反复,如周作人及京派、言志派文人,以及后来的张爱玲等,但最后都被“时代的洪流”所吞没了。若不是到了今天,人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杰出的文学成就和在文学史上应有的重要地位。所以20世纪的中国文学,是带有悲剧意味的。而“工人文学”只不过是这一悲剧中的最后一幕罢了。
4、
所以如果只谈“工人文学”而不向文学史的深处去挖“左”的根源,是根本于事无补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篇幅去写“大众文艺”、“大众语运动”的原因。这里有两个问题是重点:一个是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另一个是利用民间话语资源的意识形态叙事。对于第一问题,众所周知,把文学与政治捆绑在一起,是中国近代以来文学的一大特点,也是导致中国文学走向式微的一个重要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认为:一来是与中国历史上“文以载道”的传统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晚清以来中国政治的腐败,致使文学不得不对政治进行某种“过度补偿”。“过度补偿”是我从精神分析学里借用来的一个词,简单说,就好比一个人的眼睛瞎了,他的耳朵就会特别灵一样。中国的政治“瞎”了,于是文学就不得不以文学的形式来充任某些政治的功能了。但文学毕竟不是政治,在这种“补充”的过程中,其自身也不得不扭曲、变形,最后成为“非文学”,乃至“反文学”了。其结果是政治没救好,文学自己也瞎了。这是个深刻的历史教训!
另一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紧密相关,文学为了“补偿”政治,就不得不把文学自身当成一种宣传的工具,而作为宣传的工具,就不得不去首先考虑宣传的效果,而把文学本身当成是为宣传服务的一种手段。鲁迅说过,所有的文学固然都是宣传,但所有的宣传却并不都是文学。这话在今天也是正确的。文学要遵循“诗学”的话语规则,以美学目的作为其归宿;而宣传则遵循的是“大众传播”的话语规则,以宣传鼓动的实际效果为目标。这就决定了“宣传”在某种程度上的非文学性与反文学性,虽然在宣传中也同样有着文学的因素。于是,为了扩大宣传的实际效果——扩大受众面——大众文艺、大众语等的提倡,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5、
应该指出的是,当初瞿秋白提出“大众文艺”,曹聚仁等提倡“大众语运动”等,其用意是好的,也并不是没有其道理,至少在启蒙的意义上如此,而且与胡适当年的“白话文运动”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连带关系的。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却始终被人们所忽视,那就是意识形态与话语的关系。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文学,尤其是鲁迅自己的写作,也与政治的关系比较紧密(为人生的文学),也讲启蒙,但却取得了极高的文学成就,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要彻底搞清楚这个问题,就不能不用话语分析的方法,将话语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关系,梳理出个头绪来。对此,我个人认为:当初的“白话文运动”,与其说是为了文化的大众化,还不如说是为了以白话去颠覆那些夹带在文言中的专制主义意识形态编码。尤其表现在文体上,是以西方的fiction来冲击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小说。用周作人的话说,那就是提倡“言志文学”,反对“载道文学”。(我个人认为周的这一提法,是五四以来中国文学中最具价值的文学理论。)而“大众文艺”、“大众语运动”等(尤其是“大众文艺”),看似与“白话文运动”一脉相传,但在深层上却是相背离的。比如,提倡以“民间”的话语形式(大众语),替代知识分子的具有先锋性的话语形式(白话文),提倡以“民间”、“地方”的文艺形式,来取代西方的文学形式fiction等。我们知道,夹带在“民间话语”、“民间形式”中的专制主义意识形态,一点都不比文言文中的少,这种东西如果被盲目提倡,盲目利用,对于中国文学,乃至中国文化、中国社会,都会贻害无穷!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所以我现在一看见有人动不动大谈“民间”、“方言”之类,就非常反感。)另外,这种对“民间”的想象,还建构起了一个左翼文学的乌托邦。这种乌托邦,使得一切非文学、反文学的东西,都合法化、主流化、权力化了。这就是话语的力量,这就是时代的洪流,这也正是周作人、沈从文、废名、张爱玲、钱锺书等人,在文学史中长期以来被边缘化了的根本原因所在。
6、
“工人文学”的写作主体,真的是工人自己吗?这是我要分析的又一个重要的问题。工人群体,作为社会的底层,长期以来并没有他们自己的话语。他们是失语的,是沉默的人。左翼文学先是要替他们代言,后来又发展到要他们自己发言,这并没什么不好。但这一切却是以狭隘的政治宣传为终极目的的,其结果只能是工人的“主体”被政治意识形态所编码,最后成为了学极左意识形态之舌的鹦鹉。他们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了吗?
7、
为什么后来要特别地提倡那种以赵树理为代表的文学形式(也同样是“工人文学”的主要形式)?这也是我要讨论的一个问题。我的结论是,只有这种文学形式,才适合新的“载道”(意识形态编码)的需要,而以fiction为文体特征的五四新文学(以鲁迅代表),由于文本性太强,意义多元,个性突出,很难被意识形态所利用。所以鲁迅虽然长期以来被尊为最伟大的文学家,但他的文体(小说、散文、杂文等),却是绝对不被提倡的。
发言者:理然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2日 16时03分39秒
回应:《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之通俗版(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0月29日 11时43分04秒)呵呵,藏兄也通俗了?我倒觉得学术版之《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还有可挖掘之处,楼下那位拍矿工的作者是否也可归于”工人摄影“之类呢?不同的是不是被时尚的策划人包装了一下,正如此文后面的结论所示。
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发言者:藏策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2日 20时54分52秒
回应:呵呵,藏兄也通俗了?我倒觉得学术版之《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还有可挖掘之处,楼下那位拍矿工的作者是否也可归于”工人摄影“之类呢?不同的是不是被时尚的策划人包装了一下,正如此文后面的结论所示。(发言者:理然
,于 2003年11月02日 16时03分39秒)
这个问题说来其实很复杂,因为从身份上说,宋是工人,说他是“工人摄影”也没错。但我分析的“工人文学”是特指从50年代至今的那种以工人名义出现的意识形态叙事。作者也不一定就是工人,如“三驾马车”们就不是工人。具体到宋,他拍得好坏是一回事,这里先不谈。但我觉得他的意识形态色彩与传统的“工人文学”,还是不一样的。他的民间色彩(或曰日常生活意识形态)更浓一些。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Re: 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发言者:理然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3日 12时28分46秒
回应: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1月02日 20时54分52秒)
从〈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一文所阐述的现代文学运动的转变来分析,典型地符合了意识形态的发展过程,也即从特殊意识形态到总体意识形态的转化的过程,根据卡尔.曼海姆的分析表明,如果说特殊的意识形态只是个体心理层次上的,那么总体意识形态则已是上升为精神层次了,是运动于同一方向的众多思想的系统性整合,并由几个阶段完成,首先是意识哲学的发展,意识哲学在一个无限多样化的和混乱无序的世界中确定了经验组织体,其统一性的保证是有领悟力的主体统一性,在他体验世界的过程中,他自发地发展了能使他理解世解的组织原则,这一阶段是产生了,启蒙理性的绝对主体的主观统一性----“意识自身”。发展的第二阶段超现世的观念,以世界是统一体,而且只有与主体相关联,它才是可以构想的为假设,这一时期,“民族精神”开始代表历史上被区分的意识的成分。第三阶段是从总体的抽象的世界统一主体(“意识自身”)向更具体的主体(有民族特色的“民族精神”)的过渡。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阶级”取代了“种族”或民族,这样过于宽泛的民肿精神让位于阶级意识形态。
这个过程的前期是特殊意识形态阶段,它是指心理学的错觉领域,而不是有意的欺骗,于是比对现代文学自晚清以降至“五四”新文学,到民间方言,再到左翼文学,最后到所谓“工人文学”无疑正是走过了一个文学意识形态的总体性的过程,而话语的流变实则只是这种意识形态运动变化的外观,站在这个角度来看,即便是被认为是闪光点的“五四”新文学运动,也摆脱不了意识自身的主体统一性的建构,摆脱不了意识形态与世界关系中的意识的错觉,表面上发展到后的“工人文学”呈现出一钟退行,实际上,意识形态的演变却是意识主体到民族精神到阶级意识的上行,而狭窄的话语表达却是意识本身的统一性排斥多样性的结果,因此退行只是表面的。
而后来的乌托邦的思想的狂热,却脱离了意识形态的范畴,把对次序的颠覆从精神上转变到行动上去了,所带来的后果有目共睹。
当我们批评对方是意识形态的时候,我们自身也会难免于受到同样的批评,这是意识形态最终所包含的内义。
作为那为矿工摄影师,所以仍可归于“工人XX”的范围正是由于其作为特殊意识形态的一个个案而可以被展开来分析,只是因为这种意识形态与特定时期的方式有不太相同而已。
有意思的分析,基本同意。
发言者:藏策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3日 15时00分15秒
回应:Re: 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发言者:理然 ,于 2003年11月03日 12时28分46秒)但意识形态也是一种话语呀,它不可能脱离话语而独立存在。所以“话语的流变实则只是这种意识形态运动变化的外观”的说法,也可以倒推出——这种外观(即形式)又决定了其作为意识形态的内容。如“超隐喻”的表达形式就肯定会携带意识形态的内容的。我以话语流变分析意识形态,正是这个思路。
Re: 有意思的分析,基本同意。
发言者:理然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3日 16时05分34秒
回应:有意思的分析,基本同意。(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1月03日 15时00分15秒)
文中提到乌托邦的建构,就此在引用卡尔.曼海姆《意识形态与乌托邦》(商务印书馆
2000年版)中的定义,乌托邦是:一种思想状况如果与它所处的现实状况不一致,则这种思想状况就是乌托邦(P196)。
在此所谓的乌托邦是指思想上的,是摩尔关于乌托邦意外的引伸,而且乌托邦也被限定在超越现实上,同时乌托邦的思想与意识形态的区别表现在乌托邦取向于打破现有次序的结合力,在历史进程中人们更经常地忙于追求超越其存在范围的目标,而不是存在中那些内在目标,社会生活实际的和具体的形式一直是建立在这种与现实不一致的思想“意识形态”状态基础之上。这种不一致的取向只有在其打破现存次序的结合力时,才变成为乌托邦。(P196)
因此话语资缘的寻找本身既是意识形态追求的一种目标,而后来的“工人文学”从打破现存次序的行为(乌托邦)发展到维持某种次序,这里面是有深刻含义的,当我们批评某种东西是意识形态时,常常隐含意是其与现实存在的不一致,因此五四新文学运动自身如果从意识形态内部自身的发展过程中来考察,并不能因此说其就是峰巅,而只是朝着后来乌托邦迈步的必然,因为其本身也是主体中心的,只不过它所呈现的是意识自身在统一性和多样性之间的一种平衡其必然要朝着主体统一性的形态发展,关键的问题还是主体中心带来的后果,如果要求我们回归到文学新运动,在当下而言是否必要?象南胡一样?
Re: 有意思的分析,基本同意。
发言者:藏策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3日 16时59分01秒
回应:Re: 有意思的分析,基本同意。(发言者:理然 ,于 2003年11月03日 16时05分34秒)
致是这样。但我在文章里说的乌托邦和意识形态都是有特指的,即左翼的。另外,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也不完全是一致的,1919年前的新文化运动主要是“文学革命”(胡适叫改良),而1919年的五四,则更偏重政治运动了。以前统称五四新文化,强调的是共同点;而现在则又强调其不同点了。所谓颠峰,指的是周氏兄弟的文学成就,确实是震古烁今。而五四运动本身又为后来的走向埋下伏笔,则另有极为复杂的历史原因。要言之:五四运动之始,学生是寄希望于美国的,曾代请愿书至美国使馆,请美国主持公道。当时美国的政界人士和知识分子很有些是支持学生的,但美国商人则因自身的经济利益,从中作埂,最终令中国知识分子有些失望。而苏联的一封因政府更迭而不承认沙皇对外各项条约(退还部分割让的中国领土)的电报,却在延误了一年之后,而恰好在这个时候送达了。于是……
哈哈,这就是历史。
发言者:xx
发表时间:2003年11月01日 18时34分33秒
回应:《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之通俗版(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0月29日 11时43分04秒)
危险!悬崖勒马!
发言者:zeyez
发表时间:2003年10月30日 10时12分59秒
回应:《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之通俗版(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0月29日 11时43分04秒)
只是缩短了,并没有怎么通俗。哪通俗得了啊。
发言者:xrd
发表时间:2003年10月29日 14时45分13秒
回应:《话语流变中的“工人文学”》之通俗版(发言者:藏策 ,于 2003年10月29日 11时43分04秒)
先生的文章要是都弄两个版本,在摄影界的作用和影响恐怕比起狭小的学术界要大多了,在史上的痕迹也深刻些,写的文章和观点让更多人看到和理解是何等的快意呵。千万不要认为通俗的就是低等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