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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者:xrd
发表时间:2004年8月16日 07时33分06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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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和语言的进化
贺铭
我还真没想到,在美国工作生活了16年后,又和离开中国的时候一样,拎着俩大箱子回来做海归了,而且是到人生地不熟的深圳创业。回国不需要什么理由,也没有多少豪言壮语,就是觉得在中国更有可能找到实现自我的机会,以了却多年的心愿。仔细回想在美国这些年,不过是辛辛苦苦挣了钱,再去付房子、车、税、信用卡、保险等永远付不完的帐单,毫无成就可言。深为自己“碌碌无为而羞耻,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于是决定趁腿脚还利索的时候,回中国趟趟商界的混水,兴许能搂条大鱼呢。
聘我来的公司刚刚开张,互联网还没开通,我又受不了网吧的烟味和嘈杂,只好倒退十年,重新靠报纸来了解身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坦白地说,自打1988年出国以后,快16年没有机会认真读中国的报纸了。在美国,每天的工作和生存,都需要用英语思维、交流,久而久之,对中文的反应都有点迟钝了。回国探亲的时候倒是有机会看报,可因为时间短,来去匆匆,静不下心来认真揣摩报纸文章的风格笔法。再就是自从定居美国后,总觉得国内报纸上那些事离自己十分遥远,读报的愿望也就渐渐地淡了。
刚到深圳的时候,买的都是本地报纸。看了几天,总觉得自己无法适应现在时髦的文风笔法,而且对新闻选材角度也难以认同。记得一位新闻界前辈说过,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因为新闻也是以希为贵。尽管人咬狗的事罕见如凤毛麟角,可是天天看这样的报导,真觉得出国才十几年,怎么世道就变得这么不可思义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上班路上的一个报摊上看见一份北京青年报,就买了一份。出国前我印象中的北京青年报,还是一张小报,属于那种在北京市共青团系统内靠行政手段发行,公款订阅的报纸。如今,已经是一份内容涵盖广泛,在舆论界举足轻重,全国发行的大报了。而且在深圳就可以买到本地印刷的当天报纸,可见其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北京了。下班回家,我不急着做饭,先把报纸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浏览一遍,再看看副刊上有没有值得细细品味的文章。连看几期,第一个感觉就是:中国的报纸进化了。
首先,报纸的外观变得花花绿绿了,从头到尾都是大幅彩色照片和广告,在什么都讲究豪华和档次的今天,报纸当然不能落后了。可以说,中国报纸的豪华气派,足可以令美国的报界大王汗颜。相比之下,美国报纸倒显得十分寒酸,只有封面和封底才舍得用彩色,内页基本是黑白的。像世界著名的华尔街日报则一直保持传统,不仅头版依然是黑白的,连照片都不用,需要介绍某个人物,就用一幅铅笔素描了事。中国另一个明显变化是标题用字的个头见长。随便一条短新闻的标题就跟核桃那么大。猛的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长篇大论。仔细一看,内容还不如标题占地儿多。由于大量篇幅被照片、标题、广告所占,信息量就大大缩水了。不过一个多小时,20多页的报纸我就一字不落地从头看到了尾。(对了,现在基本看不见“信息”俩字了,都被“资讯”取而代之,只有信息产业部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撑着。)
再看广告的内容,大都是在卖房子,而且吹起牛来一个比一个谱大,弄不明白还真以为他们把维也那宫庭改造成公寓拍卖了。我看,北京房价这么高,和这些整版豪华广告不无关系。时下中国企业时髦请明星做广告,不仅请中国的,还请外国的。本来洗头香波在美国是很便宜的,也就一到四美圆一大瓶。可是在中国,加上广告明星的洗头费,价格就高得离谱,比美国贵一倍还多。(还不考虑工资因素)其实,美国企业现在已经不再追求明星的广告效应了。世界最大的零售商沃尔玛的广告全是由雇员及其家庭成员来做,所以才成为美国最廉价的连锁店。顾客只要买到货真价实的商品,谁还在乎模特是不是明星,漂亮不漂亮。
报纸刊登的新闻,应该以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为主,而不是猎奇,专门搜集人咬狗的奇闻怪事。然而,由于这类奇闻鲜有发生,有的报纸搜集不到就制造新闻。于是有记者冒充嫖客、乞丐、大款,以第一人称引导事情发生,制造新闻,特别是色情事件,然后添枝加叶加以报导。在这一点,我看北京青年报还是格守职业原则的,没有跟着市井小报随波逐流。
在美国的时候,经常见到国内来的代表团。聊天之中,我发现他们侃起美国大片比我还门儿清,说起美国的体坛、影视界明星和商界巨头的名字一串串的,都不带打磕(当然是中文)。当时还奇怪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看了国内的报纸后,总算明白了。中国的报纸对美国的名人逸事好像情有独衷,让读者不出国门就可以成为美国通。不仅报导好莱坞“四小名旦”、网坛美女、NBA巨星、歌舞大腕,还津津乐道什么赌王发家,罪犯奇闻。其中很多内容我在美国都闻所未闻。反观美国,一方面媒体对国外新闻素来反应冷淡,除非涉及到美国利益。另一方面读者对外国的事情也豪无兴趣。原因很简单,美国认为他是天下老大,不符合美国标准的事情肯定是错的,不屑报导。符合美国标准的只看美国的就行了,无须报导。我觉得,美国最值得中国人学的就是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我们的报纸、电视经常找些个叫不出国名的外国人谈对中国的印象,好像中国的发展进步不是中国的老百姓说了算,非要外国人肯定了心里才塌实,一点自信都没有。什么时候,中国媒体采访美国政要时也能用咄咄逼人、不留面子的口气,中国人就真正扬眉吐气了。
然而,最使我感慨不已的,还是语法用词的变化。很多新词出国前听都没听说过,看得我一头雾水,不要说新华字典,恐怕搬出康熙字典来也查不到出处。不过二十年,我都快成汉语新词盲了。这里我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最近正好赶上几大洲足球杯开赛,报导球赛竟然说什么“进了一粒球,两粒球”。我只听说过米可以用粒来数,个头稍微大一点,如黄豆,就要用颗来形容。如今,米和足球都用粒做量词,物以类聚,两者的体积差别就消失了。中文的量词类别繁多,使用严格,乱用混用轻则闹笑话,重则会出人命。不信你问别人“你家有几头人”,非打起来不可。我就不信读者都能接受“一粒球”的说法,可记者依然我行我素,好像不如此就不能显示自己的时髦。全然不顾中国语言的规范。其恶果就是误人子弟,干扰了中小学语文教育,后患无穷。
还有一次,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什么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是被美国的“镭射飞弹”轰炸的。开始我还以为是台湾报刊的文章,可内容又不像。仔细一看,竟是新华社稿。本来,人造的激光和放射性元素镭的射线风马牛不相及,却被科技知识为零的台湾文科傻冒楞给拉一块儿,堪称技术词汇翻译的最大败笔。如今,那些新潮记者放着中国现成的翻译模式“激光导弹”不用,非要另类一下,语不惊人死不休。究其根源,大概是看琼瑶小说,听港台歌星长大的那拨丫头小子如今出息了,当了记者,可还忘不了当年野路子上学来的词汇。
时下,中学生喜欢叫父母为老爸、老妈。其实,他们的父母也就三,四十岁,正在人生和事业的黄金时代,怎么就老了?这词我在美国听过,从台湾传来的。那里的阔人是可以合法讨小老婆的,收个三房四房还要登报炫耀一番。等填房的子女长大了,父亲已经年过花甲了。论年龄够做爷爷的,论辈分还只是个亲爹。只好叫老爸。老爷子的元配不是亲娘,可又是母亲辈的,就叫老妈。我真不明白,那些独生子女放着小皇帝的位子不做,非要学那些庶出子女的娘娘腔凑热闹。就不怕把自己亲爹娘叫老了?
还有个词,“互动”,也是出国前没见过的。这词虽然字面简单,但意思颇为费解。而且既可以解释为贬,也可以解释成褒。如果解释成“互相动作起来”,不仅是贬义,还挺暧昧。《红楼梦》描写贾琏与多姑娘见面后的情景,好像(只是好像,待考)用的就是这词。此外,这互动是一致行动还是各自行动也没说清楚。如“海峡两岸互动”,肯定是各动各的,互不相干。商业上的互动,可以指交流,合作,也可以指竞争,诈骗。总之,这是一个贬褒不分,定义模糊,生硬蹩脚的词。不但不能为文章添色,反而会让读者看了不知所云。如果文字工作者能听听汉语专家的看法,就不会闹出这种低级笑话来。
我出国前,“品质”俩字是形容人品的,就是俗话说的德行。小学生鉴定里就常见“道德品质好”的评语。如今,这词用来形容东西的好坏了,取代了我们以前说的质量。其实,“质量”本来是定义非常准确的词。衡量质要有标准,而标准是用数字来定量的。重量、度量里的“量”都是这个意思。用“品质”虽不能说错,但只有定性,没有定量,远不如“质量”严格准确。中国的老习惯是“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哪怕是歪嘴和尚念邪经,听着新鲜就有鹦鹉学舌的。他们上街买菜关心猪肉的品质,回家关心孩子的道德品质,我真担心,要是弄混了怎么办。这类词还可以列出一长串,如“背书”。过去上私塾是要背书的,背不出来先生要用界尺打手心(此先生为教书先生,并太太之先生也)。还有“首肯”,一看这词我就想起吃白水羊头,虽然那是“首啃”,反正听着一样,
当然,泊来的汉语词不都是糟柏,也有妙笔,特别是经济商务领域内,原有的词汇已经难以满足需要,新词的出现就是不可避免的。比如“配送”“运做”就很准确地表达了行为的内容。而且简单明了,在文章里与上下文自然贴切,尤其在英译中时,用起来特顺手。
一位自称为台湾现任“礼部尚书”的台湾文人把这种现象归结为台湾“强势文化”对中国“弱势文化”的入侵。我看,这个“尚书”不是科举考出来的,恐怕是买的官,居然敢在孔夫子家门口卖三字经,自古道,偷来的拳头打不过师傅,她忘了台湾文化是从哪里来的了。要说强势,满、蒙够格吧,把宋、明都灭了。可到了还是归依在汉文化下。八国联军的势力更强,占了皇上的金銮殿不说,还拿《永乐大典》垫床脚。可他们对中国文化留下什么影响了?台湾不过就是手里有俩糟钱,那也就是吃喝嫖赌抽的资本。想用钱改变文化的强弱,套一句刚从报纸上学来的现代北京土话:您歇菜吧。记得在《笑林广记》(或《笑广府》忘了,待考)看过一个笑话。孔子曾预言,河图出,麒麟现,太平盛世就会到来。可他临死前仍没看到麒麟。他的弟子为了安慰他,找了一头水牛,用绳子把铜钱绑在牛身上牵给孔子看,说是麒麟出现了。孔子气愤地说:“如果不是身上那几个臭钱,分明是一头村牛。”
我最喜欢的还是北京青年报副刊的散文、杂文和小说。多年没有看这类文章了,随便翻了几篇,就感觉到新颖的文风笔法如阵阵清风扑面而来,语言和用词生动而有创意,既有浓郁的北京文化特色和风格,又体现了语言随社会发展的变化。不仅充分展示了北京传统语言的魅力,而且在保持京味幽默的基础上有发展创新,看后令人忍俊不禁,拍案叫绝。不过,要写北京方言,就要从始至终都充满京味。有的文章一半京腔,一半老家方言土语,偶尔还夹几句港台词,不伦不类,还不如老老实实写出自己方言的特色来。此外,一些女性作者的文章,观察社会的角度和语言都展示了女性的细腻和魅力,确实为副刊增色添彩不少。
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是,没有看到那种揉北京历史、人文、典故为一体的大手笔文章。至今,我依然怀念当年看《北京晚报》连载的《燕山夜话》的感觉。阅读那优美的文字不仅是一种文学上的享受,而且学到不少北京历史知识典故,深受启发。随着吴晗、邓拓等一代集史学家、文人、学者、书画家为一身的巨匠的陨落,一代宗师的文章已成广陵绝响,留下至今无人能填补的空白。虽然北京青年报也刊登一些当年著名作家的文章,经过几十年的千锤百炼,他们的文笔用词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但内容多是怀念往日的辉煌,回忆自己的经历,不能给读者“与时共进”的感觉。可谓人与文俱老矣。其实,人老文未必老,萧乾先生八十多岁写的文章依然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朝气,这大概和心态有关吧。只是大概,我猜的。
发言者:罗辑
发表时间:2004年8月17日 22时40分24秒
来自:(221.200.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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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习惯说“光圈优先”或“快门优先”,还有一说叫“先决”,照此说法我的“双优先”相机也就成了“双先决”的,有点绕口。“程序曝光”说“程式曝光”也对,就怕引起某市长的反感。
罗辑 2004年8月17日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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