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观 曾 年

虞 若 飞

 



    眼前放着肖全1991年拍摄的曾年肖像。

    朴素、平和的曾年,略显苦相的双眉下,一双略带忧伤的眼睛注视着我。没有炯炯之光,却暗含着几许疑问。

    这是审视的眼光,思索的眼光。这眼光亲和感人,令人顿生爱怜而又稍觉畏惧――一种平和的魅力和威力。

    我只能静静观照,于默默中捕捉他心灵的消息。

    我可以鲜明罗列陆元敏的特点,却无法鲜明描述曾年的特点。曾年太清淡了,清淡得几乎找不出特点,而这恰恰成了他最大的特点。

    曾年若山间清泉,虽然终必汇入大海,可源头却永远在远离尘嚣的清静之地。如今这年头,市场上最畅销的说不准就是纯净水,而此水非彼水;曾年是不应该装到塑料瓶子里去品尝的,须用手掬饮,然后深深呼吸体味那股沁心的清凉。

    曾年又是传统的,有如他的名字。布鞋、棉布衣、布背包,几乎成了他的商标,与他内在的传统品格相呼应。曾年的传统里又蕴藏着高贵,若有华夏五千年文明之风的传承。

    虽然曾年四岁随父迁到南京,而立之年才承父荫进北京,少年混迹市井,青年干过苦力,但无论怎样,曾年都散发着一种浓郁的京味,仿佛具有皇城根下的那种血统。

    事实不离,曾年的父亲曾以鲁,曾就读于长沙第一师范学校,当时毛泽东亦在此校学习,论起来是同学。按流行说法,曾年也算是与中南海有层“表”的关系。或许这正是他清淡而又高贵品性的根源。

    说来事巧,曾年的摄影风格似乎也受这位东方伟人的影响。当年主席提倡:基本吃素,经常散步,遇事不怒。对气血方刚的曾年来说,吃素与不怒自然难以照办,他只会得散步。一不小心,这散步就“散”出了《漫步北京》。于是,在浪浮之辈充斥的中国摄影界,一个“有想法”的摄影家,穿一双布鞋,怕惊动对象连摄影包都不要,把相机塞在军包里,走街穿巷,为世人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众生相。

    曾年的散步还是大有来头和看头的。

    文革的经历使曾年失去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却使他的生命朝着另一种形式发展――离开学校,同时使他远离学院式作风。经历与散步揉合,便造就了摄影家曾年。也许应着如此因缘,他的影像显得有些散漫。但是,如果因此认为他是散漫的人,那真是大错了。其实,曾年很严谨,甚至严谨得有点冷峻。

    我总是把曾年的严谨与德国,还有莱卡联想一起。如果有人问:中国摄影家中,谁最有资格用莱卡相机。我定会说:曾年!

    曾年与莱卡确实有缘。13岁初学摄影,一开始拿的便是中国的莱卡――“上海”相机。用积蓄买来第一架属于自己的相机是苏联的莱卡仿制品。现在当然是用真正莱卡。

    看着手持莱卡M相机的曾年,叫人觉得主人与相机是相互定制的。

    曾年,莱卡,还有法国美女妻子,形成了传统与时尚的极端组合。也许还是那个道理,最传统的也是最时尚的。不是吗,现在的新新人类就流行布鞋。

    不过,曾年的传统中确有时尚的一面。近来他发表的片子里,频频出现时下流行的6X17画幅。他也未能免俗。毕竟大家都是俗人,但他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因此变成了“雅人”。长幅相机在曾年手里倒成了小孩手中的玩具。他越发拍得随意而散漫了,乍看像个外行。这也不奇怪,本来他的作品就像他的布鞋,初看极其平淡,需用心品味。

    当今摄影人表面活络,大多内心僵固不化。曾年相反,看外表是无风原野上一颗静止的树,内心却灵动流畅。

    《五灯会元》里,佛祖讲:“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曾年看过,暗笑道:“老子唯我独尊,唯我独享。”

    自由流动,犹如一梦。曾年的散步人生,大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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