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仁波齐转山
盘婷
 

  2002年7月我又来到了西藏。
  今年是藏历水马年,传说佛祖释迦牟尼诞于马年,修炼成功也是马年,得道者米拉日巴曾于马年在岗仁波齐战胜了苯教首领。岗仁波齐是亚洲最著名的神山、岗底斯山脉的主峰,海拔6656米,被藏传佛教、西藏苯教、印度教和印度耆那教共同尊奉为世界的中心。千百年来朝圣者们艰难跋涉来此转山,找寻脱离苦海、祈求幸福的路径。马年围绕神山转一圈可抵平常年份转十三圈。
  我们同行三辆车共15人,除了老欧年纪大,其他人都决意去转山。武汉的老墙属马,他特意要去,广州画家老朱,上次来阿里后创作了一幅画作获大奖,非要来神山还愿不可,一帮广东小青年们誓要挑战自己的能力。我凡事都好奇,别人能去的地方我一定能去,别人不能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千辛万苦到了转山大本营——岗底斯宾馆(其实只是简陋的旅馆)。转山的人太多,于是决定先让我们车的壮汉——老墙和弘一(都是网名)、香港的老石早点出发,在预定地点先安排大家的住处。
  房间不够,同车的挤一间房,床几乎挨着床,当然是各钻各的睡袋。弘一怕我冻坏脚,送一双新袜子给我。
  很晚了,拉“登”!睡觉。
  迷迷糊糊中听到收拾行装的声音,老墙好像说:“我告诉她一声。”弘一的声音:“别叫醒她,让她多睡会吧。”我索性眼皮也懒得抬,他们走了。
  天蒙蒙亮,等我们出发时,发现背行李的只有一个男的,其他三个都是女的,还有一个小姑娘,这么艰险的路途还用女同胞来做苦力,我建议换男人,径直到外面去拉壮丁。生意太好,男人都走了,这的男人还真稀罕。环境恶劣地方的女人没有权利选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上路了,只见安营扎寨的帐篷多得数不胜数,炊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杂的特殊气味。没多远就下起雨,艰难地走在平均海拔为4400米的泥泞道路上,那种胸闷、气短、头疼 、腿发软等一系列高原反应开始袭来,我的脖子又开始疼痛不已,还流鼻血,不知不觉就掉了队,江苏的胖子华仔倒是体贴照顾我,但他老是推销他们的“单身俱乐部”,让我或其他人加入去玩,我说:“我已结婚了。”他忙说:“结婚了也没关系,我们那有好多夫妻和夫妻一起换着玩的!”我说没兴趣。他还是滔滔不绝地灌输及时行乐的观点,不胜其烦。
  在一片烂泥地前我犹豫了,华仔回过来,伸手拉我过去,有几次我已经准备滑倒在地上了,但他用手紧紧地撑住,化险为夷。
走了几公里才算到了神山的入口,瞧见藏族人的大卡车都能陆续开到这,我抱怨起司机不送我们到这。
  雨停了,我拿起摄像机扫“射”,虔诚的苦行者行着五体投地的磕长头大礼,他的大手套外层的板子摩擦着路面,那刺耳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震撼人心,他在用身体丈量着他与神的距离,他每磕一次长头,他与神的距离就缩短一个身长。
  只要人间尚有苦难,就需要有精神的避难所。我的一位友人曾说过:“宗教正是被一些没有修行精神和经历的人说得太多,宗教就成了哲学,宗教的真义也就失却了。佛教是行为,是精神,而不是学问。”
  我们的队伍七零八落,前面不见踪影,后面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剩我一人了,也好,在一起要说话很累。
  进入峡谷地带才渐入佳境,两侧是险峻、坚硬的峭壁,时有细细的瀑布宛如长长的、洁白的哈达飘垂而下。朋友曾把大龙湫瀑布边上的名称“白玉烟”随口改成“烟白玉”,蛮有创意,这圣地的瀑布才真配叫“烟白玉” 。
  转山队伍中有倾巢而出的全家人、有相依为命的两老伴等,口中念着由心而发的永恒的六字真言:嗡、玛、尼、呗、咪、哞。有的已转山达十几次,甚至数十次乃至上百次。不少人还是从青海、阿坝藏区等徒步一年而来,有的衣衫褴褛,但他们贫困却不贫贱,做人没有邪念,他们胸中有着虔诚高贵的信仰,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自信。看见汉族女子来转山很好奇,许多人友好地问我有药品吗?很遗憾,都在住处寄存。
  路好像是没了尽头,脚开始迈不动、气也上不来,“扎西德勒”先省略为“得乐”,再变成了“扎”。由于是雨季转山比平时难了数倍。我有些后悔来转山,不断在心里衡量:按原路返回和继续走,哪样更近、更轻松些呢?好奇还是诱得自己继续走下去,不过得出一个结论:下次再叫我来此转山,给我一百万美金也不干。
  老朱、胖子又陪着我们慢慢走,胖子不停对藏族人表示友好,逢人便说“扎西德勒!”老朱,40多了,他把他的画册给我看,不错!挺有气势,只是一把年纪也来转山,要把他的大作献给神山,搞艺术的,总有些痴癫。
  山上的雪水汇成了一股急流,挡住了去路,背夫们已等在那里帮我们过去。我让他们闪开,小跑着一跃而过,但是年纪大的队友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弄过来。
  行了约十多公里,望见小河对岸有一座寺庙。那里提供住宿还是观看岗仁波齐峰的绝佳位置。但先遣队员说所有床位都被印度信徒包了,他们已等了一星期,誓要看到神山真面目。我们住在寺对面的一个大帐篷里,男、女对面各一排。雨越下越大,大家吃着干粮,老朱把几罐鳞鱼罐头贡献出来。 后来,胖子吐了,概是他说了一番亵渎神山的话。
  七多点了,西部的天还很亮,大家没事钻进睡袋里。我睡不着,冒雨和藏民们围着圈子歌舞娱乐,他们淳朴的歌声感动了我,那曲子十年前在香港电视台西藏特辑节目中听过,非常喜爱,我也动情地边舞边哼,全然没了要记录他们快乐的摄影念头,因为我已忙着融入他们的快乐里。
  岗仁波齐峰从云雾中透露出它那圣洁的冰雪一角,一瞬间把我震慑住了,仿佛天堂里的一扇大门在悄然打开,它高高在上,我们仰望着它,它似乎离我们很近,却又让人感觉它高不可攀,它是不可被征服的。
  雨大了,我只好回来钻进睡袋,男士们有的醒了,或者就压根没睡着,看见我们女的都躺下了,就起哄吵我们,我们就装聋作哑。可能是弘一起身了,不知对面谁喊了句:“没穿衣服,哇,好性感啊!”华仔大声应道:“看!潘婷的睡袋那有个黑洞!”惹得男士们哈哈大笑。
  这一天真漫长!我终于可以和神山在风雨中同眠了。
  第二天早,一位女队友睡前忘把鞋子盖好,唯一的袜子湿了,虽然预计到前面路定会湿脚,但我还是把弘一昨晚给我的袜子给了她。弘一他们仨要先行,由于没和我们沟通好,他们竟没带什么干粮,我把仅够自己吃的饼干给了他们几小包。
  今天的行程约20多公里,这段路迎着风雨不断攀升,许多地段满是乱石块,根本没路可言,但是,在西藏,只要藏民们愿意去闯,那是很快就能创造一条路出来的。
  山上下起了雹子,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段下坡路,风云突变又飞雪,雪中还夹杂着雨,真是百米不同天。寒风带来阵阵刺骨的感觉,简直要把头钻裂了,手脚僵硬,不听使唤,饥肠辘辘,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真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转山的人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形成一条黑色的游动的长龙,一直向灰蒙蒙的天边延伸,场面颇为壮观,正想拍摄,可背行李的藏民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相机、摄像机、食品、水等都带走了。我还曾向某大摄影师吹嘘过:能当他的助手。不过此时,他愿给我当助手,我也耗费不起这么珍贵的氧气去拍摄了,摄影只是把那片刻的记忆凝固在胶片上,而我可以让它们永远凝固在心上。
  饥渴难耐,只好吃起路旁的雪,新鲜的雪。终于,看到队友北京青年小杨在前面,拼命追他,因为我知道他身上还有几块朱古力。终于追上了,朱古力!小杨好倔强,他的漆盖疼痛仍坚持自己背包,一瘸一拐的走着,我们俩坐在雪地边残喘着聊上几句,渴得没法,又吃起雪来。
  遥望着整个转山道上的最高处、海拔6138米的卓玛拉山口,心慌啊,这一段路,6000多米的路竟爬高了780多米。此刻才体会到“举步艰难” 真正含义。
  听转山回来的朋友说,看到有猎狗(可能是雪豹)吃路边的尸体,这现象我没看见,但沿途确看见有年迈体弱的藏民体力早已超越了极限,就坐在路边——神山脚下,带着一种荣幸,坦然面对死亡,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那么可怕,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重生。许多时候我也忍不住坐下来,严重缺氧的状态下,人的意志力会脆弱许多,能坐着舒适地喘气,那是莫大的享受。
  时间是有相对的么?时间在此好像是延长了,苦难也该是有相对的吧,在我们许多人眼里,转山是场苦难,而在信徒们看来,能来此转山,一睹神山的丰姿是莫大荣幸。
  我步履蹒跚地到了最高处,支撑两条腿行走的不再是体力,而是毅力。模糊中我看到五彩缤纷的经幡在风中飘荡,纵横交错仿佛成一张彩色的网,这又是另一个世界!像苦难的终极点。
  背包的藏民们坐在白雪地上,他们在寒风中耐心等待我们多时,饥寒交迫却没碰行李中的干粮。他们那朴实无邪的笑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是那样的动人,谁忍心用相机去打破这种和谐呢。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们明白不要再前行,一定要等待其他队员,否则他们会饿死。
  从包里找到一点吃的:几小包饼干和两条香肠,正要大块朵颐,可发觉背包的少女好象也没带什么吃的,给人背包怎么可以不带干粮呢!我真是又气又急,不过还是得分给她。我分食品的神情,可能就像电影里旧社会的穷妈妈。
  途经一个碧绿的小湖,传说是乌玛女神洗浴之处。接着就是陡峭的下坡路段,下坡的途中许多人蹲在地下不知找什么,于是女孩过去了,回来给了我一小株草,闻起来一股特殊的芳香,不时闻闻,竟感到精神焕发了,真神!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珍贵草药,叫香山。
猜想剩下的路段主要是下坡路和平地,我飞奔地跑着下去,希望尽快结束这苦行僧的行程,下到山底一问,竟然还有十多公里的路,什么?我的耳朵在雪山上给冻坏了吧!
  女孩带着我的相机又玩失踪了,我只有摄像机,管它呢,这地方已没有价值观念,更没有损失之虑。
  高山上的雪水四处流淌,遍地河沟,有的水流较急,藏民们互相帮助排队过河,但心急赶路的人们有时也难免碰撞踩进水里。我的一只鞋也弄湿了,但并不后悔把袜子给了别人,脚上那冰冷的感觉反而更增加了给人雪中送碳而获得的快乐。
  跨过了数十条河沟,左一个山峰右一个山峰,真是没完没了。只好把下一座遥远的山峰定为一个征服的目标,达到了的目标就会转变成一种力量。不断地重复下一个目标。边走边在心里打油道:
  喘了一程又一程,
  走得心灰意又冷,
  无视信徒汗成河,
  神山依旧傲霜风。
  雪峰依稀远去,视野越来越开阔,路渐平坦,接近转山的尾声,心情豁然开朗,和许多藏民们一样,坐下来喝口香浓的酥油茶,欣赏神山脚下的羊群悠闲吃草。转经路上有许多的圣迹和典故,匆忙赶路却没什么感悟,要是那位友人来了就好啦,他会五步一句禅宗,十步一个典故,当然我会在旁边帮他拿着氧气袋。
  蔚蓝的天空有只鹰在飞,我仰望着天空,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在那里飘荡。只有不停地思想着,我才忘了疲惫,才能继续行走。只有浑身疲惫到了极点,才感觉不到身体哪部分更疼痛。
  转山,在藏族人眼里,简直就像是个全民运动,他们好像比我们更懂得生命在于运动哦。我们转山是为了什么?许多人甚至连神山的真容也没见到啊。
  暮色降临,远远望见了我们的蓝色吉普车停在山口等着(这吉普也非等闲之辈,曾上了《藏地牛皮书》)。是弘一和老墙他俩让司机来接我们了!我兴奋得竟然还有力量狂奔下去。天空忽然出现了彩虹,是双彩虹!我胜利了,是双胜利,体力上的和精神上的。
  车到了住地,弘一和老墙走上来,弘一惊讶地说:“婆娘(这个四川佬给我起的昵称),你回来了!真行,你是女的第一个回来的!”骄傲使我没有一丝倦意。队员们陆续回来了,小杨也走完了全程,神山让他如此坚强,令人对他瘦弱的身躯刮目相看。
  弘一和老墙在餐馆把能点的酒菜都点了,我们几个边“腐败”边等其他的人回来。弘一说:“前面的路我还没觉得怎么难走,可后面平坦的路反而叫我越走越绝望,老没尽头似的。”
  夜里一点了,还有两名队友没归。老墙说:“我和弘一借司机的车去路上碰碰她们,我估计这时候差不多走出来了。”我赞同道:“是啊,别看只有三公里,但在一个人的体力达到极限时,那三公里就是无限远了。”反对者说黑呼呼的上哪找人,弘一的车技最好,但他也犹豫,也就作罢。一伙人又说起各人的感受,突然,只见40多岁的罗老师拖着僵硬的身子走进了餐馆,目光呆滞、眼圈发黑、嘴唇发紫、面无血色,那模样像具活僵尸。原来,她中途高原反应严重,实在撑不住,于是放弃行进准备等死,坐在路边睡着了,幸亏队友 “小超人”(长得象李嘉诚儿子)看见了,硬是拖着她走,才救了她的命,否则……老墙和我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深深的懊悔。
  更让我们担心的是走散了的50多岁的卢老师,快二点了还没回来。大家都想去找,可停了电后,这漆黑的荒山野岭怎么找呢?这时候能走出来就该出来了,没出来的就出不来了。旅店老板来催交房钱,老墙和气地恳求老板少收一位。谁知藏族老板铁了心、态度恶劣,说管你人回不回来,留床位就得交钱。墙耐着性子对他解释,只要她人回来了绝不赖帐,只是现在人丢了,心着急呀!墙耐性开始差了,嘀咕道:“藏族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更急了,我对藏族人一向很有好感,忙向老板美言几句,见我把热脸贴在老板的冷屁股上,墙更气了,大声说道:“得了,别跟他说了,这钱我付!”
  我们在等待中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何时隐约听到卢老师的声音。我急忙出来看,真的,真是奇迹!原来昨晚她走出山口时天已全黑,路也看不见,好心的藏民引路,把她带到他们的帐篷里去休息。墙,你瞧,你遇见的恼人的藏民只是偶尔一个例外啊!
  天蒙蒙亮,我无法再入睡,独自出来,当一个人的体力已严重透支时,还有毅力,求生的本能会使人的毅力成倍地增强。挑战毅力的极限,是件一生难得遇上的事。
  看!是纳木纳尼峰!透过晨雾露出了一点脸儿,羞涩得像个戴面纱的少女!日本摄影师和的他助手在拍摄,我只在静静地观看,不想忙于拍摄了,有时,复杂的心境难于表达,是怎么也拍不出来的,当你专心营造精美画面时,你就忘了体会内心的感受。当你沉醉在一张完美作品时,想过它的灵魂在哪吗?
  上行李时,弘一发现手机丢了。弘一认为是藏民偷走了。我不愿接受这样的推断,藏族人大多都不贪别人的东西,宁愿相信是它漏在住处。当时,他临走没舍得叫醒我,跟我说声放好他的手机。
  从阿里回来,来到距神山东南20公里的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的玛旁雍错。次日起来,神山露出了它尊贵的容颜,是我们的真诚感动了上苍!万道霞光从云层里透出,洒在圣湖水面上,更显出这片土地的神奇。岗仁波齐没有沃土、没有宝藏、没有优美的风景,但你只要对它深情地凝望,从它身上会获得灵感、获得力量,当你自豪地望向它,感受到它的灵性,你获得的就是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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