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淮北的9位抗战老兵。 当最后一位抗战老兵离去，我们该如何记住那段历史？80后淮北摄影师张晨路，用近十年时光给出了他的答案：以镜头为笔，为民族记忆存档。 十年间，他的足迹遍布全国10个省、市、自治区，为308位平均年龄超过90岁的抗战老兵，拍摄了超过10万张肖像。每一次快门按下，记录的不仅是布满皱纹却坚毅的面容，更是从时间洪流中打捞起的鲜活历史。 与时间赛跑，开启一场抢救式影像记录 “照片的意义就是留住当下。许多老兵年事已高，留给他们和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就像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张晨路这样形容自己的公益之举。这场赛跑，始终伴随着紧迫感，也充斥着无法弥补的遗憾。 2017年3月10日，山东枣庄。当他匆匆赶到“运河支队铜山大队神枪手”王保叶老人家时，却得知老人在半小时前与世长辞。“半个小时”，即成永诀。这份遗憾让他手中的相机愈发沉重，也让他更加坚定：行程表上再无“过几天”，只有“现在就去”。 此后，这位曾为吴敬琏、袁隆平等名家拍摄的摄影师，毅然放下商业项目，全身心投入这项耗资耗力的公益计划。最困难时，他所有银行卡的余额加起来仅剩十五元五角，在火车上连一盒盒饭都舍不得买，曾住20元一晚的旅店，甚至夜宿车内。支撑他的，是一个朴素的信念：“用我微薄的力量，为老兵拍下最伟岸的肖像，让后人永远铭记。” 十年间，他的善举感染了越来越多的人，朋友们从不解转为支持，志愿者们也纷纷伸出援手。这场孤独的赛跑，汇入了更多同行的力量。 在镜头两端，记录者与亲历者庄重凝视 2016年，在一次偶然的探访中，张晨路面对一位九旬抗战老兵和一段即将随岁月飘散的故事，内心深受触动，意识到这些曾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老兵，正以惊人的速度离去。 自此，他的镜头，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桥梁。一端是记录者的虔诚与敬畏，另一端是亲历者刻满岁月痕迹的面容与永不褪色的记忆。 山东肥城籍的孙新民于1933年通过读书会投身革命。他亲历血战陈新庄，参与创建微山湖抗日游击大队，并在湖区坚持游击战争。最艰苦卓绝时，他们打破封锁，建立起一条“湖上秘密交通线”，护送中央领导往返延安等地。他也因此被授予“模范教导员”称号。 老兵邵倜的老家是江苏南通，他回忆父亲的教诲：“你当军人也好，但要把基础打好，当军人不是凭勇敢，要有知识有学问。”这番话奠定了他的一生。 赵景慧生于山东威海靖海卫村。她讲述了在共产党创办的学校里制作石地雷、学习使用手榴弹的敌后岁月。 卢沟桥事变那年，出生于河南濮阳的米金梅年仅11岁，便在本村加入抗日救国会。她带领姊妹团成员，自编自唱抗日歌曲，在乡间奔走传唱，用歌声点燃后方的抗日热情。拍摄时，面对唱一首歌的提议，老人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稍加思索便唱起了《打倒日本》……她解释道，当年条件有限，歌词曲调全是口口相传，却无比振奋人心。 濉溪四铺的李广均生前回忆，当时整个长山区游击队仅有一挺机枪，他们排的主要任务是与驻扎在濉溪县四铺镇的日伪军周旋打游击。 李洪庆，籍贯安徽青阳，毕业于黄埔军校17期工科，拍摄时仍清晰记得部队番号和参加过的两次长沙会战。 更令人动容的是精神的传承。1924年出生的韩存灼，19岁入伍打游击，1976年毅然选择成为横山口革命烈士干部纪念堂的管理员，终日守望牺牲战友的灵位，一守就是40余载。 …… 随着拍摄深入，张晨路从老兵身上读懂了生命的意义，这激励着他一路前行。 为何老兵的照片都是黑白色调？“色彩会分散注意力，而黑白纯粹庄重，直指灵魂。”张晨路精心布光，让布满老年斑的面容在光影中显露出岩石般的质感。“我要拍的不是老人的苍老，而是战士的尊严。” 从个人坚持到民族记忆，让荣光永续 随着公益之举深入，这份个人坚持逐渐引发社会回响。 2018年6月，张晨路公益拍摄抗战老兵“父辈”摄影展在上海举办。一幅幅黑白肖像，凝聚成一条历史长河，引发观者强烈共鸣。2019年，“老兵”主题作品亮相第19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2025年8月，老兵肖像展在上海拉开帷幕，以“光”为意象，寓意老兵的精神如同微光汇聚，照亮当下，再次引发关注。 张晨路还先后走进安徽财经大学、山东艺术学院、淮北师范大学、浙江特殊教育职业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等高校，讲述照片背后“过去的故事”、一个民族的“精神基因”——面对绝境的坚韧、团结的智慧、对家国的赤诚，这些品质在任何时代都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在新时代持续传递。 张晨路说：“希望通过这些照片让更多人记住老兵。”每次拍摄后，他都会为每位老兵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肖像照片，寄至老兵家中。这份礼物，对老兵及其家人而言，无比珍贵。 近十年过去，张晨路拍摄的老兵中，90%以上已永远离去。2025年，正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这些影像资料的历史价值愈发凸显。张晨路之举，已超越其个人行为的范畴，成为对民族记忆系统性抢救的一部分。 而他并未止步，又将镜头转向敬老院的普通老人、大病儿童，并启动了抗美援朝老兵肖像拍摄项目。 “当年我们不怕死亡，如今我们怕被遗忘。”这或许是老兵们最后的心声。而张晨路，用他的镜头实现了老兵们的拳拳夙愿，让个体的荣光汇聚成民族的永恒记忆。 张晨路最喜欢的照片里，一位百岁老兵正挺直腰板，仔细整理胸前的勋章。老人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为人民的解放作了点贡献。”张晨路用近十年的坚守，让这份重如千钧的骄傲得以跨越时空。当最后的亲历者离去，这些影像将成为活着的历史，无声诉说着民族的苦难与辉煌，照亮后人前行的路。 记者 王青松 王陈陈 通讯员 谢天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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