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即景 五月下旬是我第二次前往敦煌及河西走廊。三年前为我首次到河西走廊,当时纯粹将自己浸入那片土地,作为一种感官与身体的体验。而这一次,尝试悬置所有先于摄影的抒情与怀旧,纯粹从当代摄影的思考出发去观看。两次之间,同样的戈壁、烽燧与干涸河床,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地。 需要指出的是,“河西走廊”一词近年已跃升为一个热门词汇——它频繁出现于旅行攻略、文化纪录片、学术会议、社交媒体打卡帖文,以及近年当代摄影与纪实摄影这纠缠不清的边界之中。它被叙述、被符号化、被消费为一种带有丝路想象与苍凉美学的文化产品。但这些,都是我镜头以外的事情。 今次我的影像并非对河西走廊地景的赞美或凭吊,而是一次与“荒芜”的平视。在甘肃,自乌鞘岭以西至甘新交界,干燥、辽阔与沉寂构为此一走廊的基底层理。我无意触及丝绸之路的符号遗存,也不回应那些热门话语所建构的想象。我所面对的,是那些未被叙事征用的剩余地貌——光、砾石、风蚀痕迹,以及人工景物与时间本身的沉积。 当戈壁砾石在正午光线下投出锐利的短影,当废弃的夯土烽燧如骨架般裸露于旷野,当干涸的河床仅余水流的痕迹而水已缺席——这些场景迫使我中止一切抒情。在此,摄影不再是“瞬间的捕捉”,而成为一种对持久沉默的承受。风、沙、极端温差与近乎绝对意义上的寂静,使每一次曝光都构成一次确认:我站立于一个拒绝被景观化、拒绝被符号消费的现场。 在当代摄影与纪实摄影纠缠不清的年代,作为走马观花式摄影的观看实践,我试图剥去附着于河西走廊的历史层累与话语热潮,仅留存光、地形与时间摩擦后的残余。这些影像不提供叙事,不贩卖苍凉,也没有现在的热门语言甚么“背后的反思”等等虚浮的词语,它们只是这片地在特定时刻向感光介质提交的、非人的诚实证词。 陈显耀 当前报纸日期:2026年7月4日 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