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的布。他曾把自己的拍摄方式比喻为狩猎 1958年亨利•卡蒂埃-布列松(以下简称布)第二次来中国拍摄,是应中国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之邀,由中国摄影学会(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前身)负责具体接待,目的是借布之相机,将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风貌呈现给冷战中的欧美。邀布来华做这件事,首先因为他是享誉世界的超级摄影大师,有着很好的世界信任度;二是因为布是左派,信仰共产主义,1945——1947年还跟法共亲热过,可谓为意识形态的欧洲盟友。 此次中国行,布去了很多城市,行程1万多公里,全程由中方严格安排、严格陪同。拍摄过程中,布对精心安排的场景、着力化妆的人物态度冷淡,还经常对准一些不显得光彩的场景按下快门。 回国后,布并没有按照中方的期望编辑一本歌颂的画册,而是先在美国的《生活》和法国的《皇后》杂志刊发了两组照片。《生活》传到中国后,引发不满,并于1959年5月19日在中国摄影学会召开了一次研讨会,会上的主流观点是,布的此次拍摄,未能强调中国的正面风貌,宏大场面较少,反倒拍了很多劳动者疲劳、呆滞的镜头,是资产阶级摄影观的体现。 布1958年6月中旬抵京,在7月16日的座谈会上,布的发言摘要表达了他这样的观点: “生活不是摄影棚里面的东西,是现实本身。现实主义摄影师应当忠实生活。如果你拍摄的事物经过人为改动,那就不再真实。生活丰富多彩,我们不能套用现成公式去拍照。 “安排出来的画面并不是生活,很难长久留在人们心里。我们应当敏锐捕捉生活,作品应当使人感受到生命,如同血液在血管流动。对我来说,最大的喜悦,就是别人评价我的照片是真实的。 “安排、摆布即便做得十分精巧,人们依然能够察觉。好比不必去尝,单凭气味,就能知道菜里放了胡椒。 “一张摄影作品,是头脑、眼睛、心三者结合的产物,承载摄影师本人的思想与情感。相机只是一件工具,就像一支钢笔;关键不在工具,而在于人如何借它表达自我。 “摄影要捕捉一个短暂瞬间当中完整的思想,抓住事物最核心的部分。主题即是生活;表现形式依靠线条、构图,用来传递摄影师的内心情感。主题再好,如果形式无力,照片便没有力量,如同一盘鱼只剩下鱼骨,没有鱼肉。” 如此的摄影观、新闻观、艺术观,自然与宣传观南辕北辙。 3个多月的拍摄,敏感的布应该洞悉了这个国家,于是他写下了这样的离京回国赠言: “我很高兴见到中国的摄影家们,和他们熟悉起来,并和他们畅谈我们共同的职业。尽管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我们的职业是要按照我们个人的感觉直接而且自然地表达一切。 “我们有一个重大的责任,就是记录亲眼见到的历史并传达给各国人民。” 冷战时期中欧信息交流不畅,当时的邀请者可能只知道布是法共党员,却不知道布因为无法接受组织为他设定拍摄主题、要求摄影要成为宣传工具的做法,很快(约两年)就疏远了组织。 中方策划布来华拍摄这个项目,是建立在信息不准不全、认知狭隘并意识形态化基础上的,项目以失败告终,也就理所当然了。这种资讯与认知的偏差,但愿如今已经改观了。 最后,熟悉卡蒂埃-布列松的中国摄影师不妨试想一下:假若布今天到中国来拍摄,他能够洞悉到什么呢?他的观察与思辨能够穿透高楼、高铁、高速公路……吗? 窦海军 2026年8月10日 本文作者的摄影评论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