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烽火观察 · 第04-p期
平遥的下一个十年还剩什么从一座古城的25届影展,看中国摄影的机会结构如何被重排
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创办于2001年,到2025年办完第25届。官方口径累计100多个国家和地区、5万名摄影人、37万幅作品参展来源 中国日报网。这些数字在中国摄影界几乎没有对手,在世界范围内也足以被称为规模最大的摄影节之一。 规模是一种成就,规模同时也是一种症状。这篇观察不做成绩汇编,也不复述官样叙事。我们换一个位置来谈这座大展,这个位置属于网络媒体,属于一家从1999年起就在互联网上做摄影传播、前十年深度参与平遥而后十年逐渐离开的摄影网站。我们要谈的是信息如何流动、机会如何分配、摄影人的真实获得感,以及一个实体影展在功能被互联网与市场逐项接管之后,究竟还剩下什么。 一、基因考。一个民间创意如何变成一项行政工程平遥的起点带有鲜明的民间色彩。2000年5月,《人民摄影报》总编辑司苏实向当时的晋中地委提议,借鉴法国VISA国际摄影节,在平遥创办国际摄影节来源 时代周报。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是法国摄影人阿兰·朱利安,他是马克·吕布的侄子,也是VISA的创办者之一。2001年9月20日,首届大展以“开放·交流”为主题开幕,来自16个国家和地区的165位摄影人士、3000幅参展图片,在县衙亲民堂前拉开帷幕。 转折发生在2003年之后。司苏实与阿兰·朱利安先后离开平遥。阿兰·朱利安对媒体的解释很直接,政府对艺术策展的干涉太多,平遥办节的目的在艺术上要少一些、在商业上要多一些,他的意见没有赢,商业赢了来源 时代周报。此后中国摄影家协会替代《人民摄影报》接棒,大展向着更大的方向一路狂奔,参展照片从最初的数千张增至2007年的破万、2009年的两万。 这里有一条我们自己的证据,可以用来校准这段历史。司苏实是第二届中国摄影在线网上摄影大赛的评委。那一届大赛2000年7月1日启动征稿,2000年12月末截稿,2001年1月5日在北京评选揭晓,评委共七人,于健(中国摄协党组书记)、陈长芬、吴常云(《中国摄影》杂志编辑部主任)、司苏实、梁斌、钟毅青、陈伟录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时间点。2001年1月5日,距平遥首届开幕还剩八个半月,司苏实正处在筹备最紧张的冲刺期,却抽出一天时间,在北京为一家珠海的民营摄影网站评片。同一张桌上坐着中国摄协党组书记、人民摄影报总编、中国摄影杂志编辑部主任,以及一家1999年才正式命名的网站。这幅画面本身就是证据,2000年代初中国摄影的组织形态是跨界的、扁平的、靠专业信任连接的,层级尚未固化。二十年后,这样的组合再难重现。 这条线索还牵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中国摄影在线的起点早于平遥。1998年6月8日建立《聚焦四方》,1999年5月正式命名中国摄影在线,1999年6月1日即启动首届网上摄影大赛,同年12月27日在珠海揭晓。由陈长芬命名的摄影论坛“烽火台”于1999年12月16日开通,12月26日晚,陈长芬在网站与网友对话“畅谈摄影迎接新世纪”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专栏署名“烽火台观察员”的来源即在此处。我们在平遥出现之前,已经在用互联网组织跨地域的摄影评选与作者社群。这个先后关系决定了观察者的姿态,我们与平遥处在平行的两条线上,各自建造,两条线索在2001至2008年交汇,之后分开。 二、规模的膨胀与意义的稀释3000幅到37万幅,25年增长逾百倍。这个曲线值得追问的,是它衡量的究竟是摄影,还是别的什么。 对照系随手可得。被平遥当作模板的法国VISA国际摄影节,每年数百幅精选作品,展场集中在佩皮尼昂城内的几处空间。平遥第25届的规模是5000余名摄影师、2万余幅作品,分布在原柴油机厂、原棉织厂、县衙、吉祥寺、武庙五大展区来源 新华网 中国日报网。五天展期,两万幅作品,意味着一个观众即使不吃不喝,每分钟也要看近三幅。规模的物理后果是明确的,观众的观看时间被摊薄,策展的筛选标准被放宽,评委的工作强度被推到极限。 反过来讲,规模也有它不可替代的正面功能。它给了中国基层摄影人一次与国际同行同场的机会,这种机会在别的场合几乎不存在。2008年,中国摄影在线在平遥组织七位摄影师、展出作品140幅,作者来自内地、澳门、加拿大三地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一个民营网站能把三地作者送上同一面展墙,这件事本身就依赖大展的规模包容性。规模带来的粗放与规模带来的普惠,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批判规模容易,否认它的社会功能则失之轻率。 真正的病灶在于,规模被当成了目的本身。“大展”这个名称已经暴露了取向,它追求更大,对更好缺乏耐心。2014年第14届,2100余名摄影师、2万余幅作品,7天带动3.5万人到平遥旅游,门票收入217万元来源 中国日报网。这组数据的排列方式说明了一切,摄影的规模与旅游的规模被放在同一张成绩单上汇报。 三、策展的学术性去哪了把25届主题词排列出来,能看到一条清晰的修辞漂移轨迹。2001年“开放·交流”,2002年“世纪·中国”,2003年“生活·文化”,2004年“文明·发展”,2005年“和平·进步”,2006年“多元·和谐”,2007年“合作·共赢”,2008年“奥运·大爱”,2009年“生命·梦想”,2010年“信心·力量”,2011年“瞬间·永恒”,2012年“回归·超越”,2013年“走向生活的影像”,2014年“影像生活 梦想世界”,2015年“守望家园 放飞梦想”,2016年“天地心 家国情”,2017年“回望初心 梦幻未来”来源 PIP历届大展资料。 前七届的主题词还有具体的指向,后面逐渐滑向宏大、抽象、安全的修辞。影像本体、中国性与世界性、媒介变迁这些真正构成策展命题的议题,在主题词层面长期缺席。主题词越写越像一份政府工作报告的标题,这本身就是策展权让位于行政权的表征。 不过2008年是一个反例,值得单独记一笔。那一年主题是“奥运·大爱”,大展专设特别展区展出抗震救灾影像,一批来自四川地震灾区的普通人带来了《拒绝旁观》的灾后生活作品,50位汶川人用50台简易相机拍摄自己的重建日常来源 中新网。同一届还设立《中国红十字专题展》,由中国红十字会总会与大展组委会共同主办来源 新浪新闻。主题词在那一年没有落空,它与时代现场咬得很紧。这说明大展有能力回应真实,多数年份它选择了安全。 中国摄影在线在2008年完成的动作,可以作为这个反例的完整注脚。5月至8月启动四川地震灾后重建“天齐村”计划,联合横店集团与浙江省摄协等募捐1260多万元,出版《四川大地震》画册3000册,为中国第一本关于四川大地震的摄影画册,并在广东五市巡回展出,9月把五位摄影师的抗震作品送进平遥的红十字专题展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从灾区到画册到展墙,这条链条说明了大展在最好的年份能够成为什么,也反衬出它在多数年份放弃了什么。 四、古城作为展场的两面性世界文化遗产的空间给了平遥无可替代的现场感。城墙、街巷、院落、工业遗址构成开放的观看路径,这在国际摄影节里属于稀缺资源。柴油机厂、棉织厂、县衙、吉祥寺的展区变迁,本身就是一部用空间写成的展史。 代价同样清楚。当展场与景区重合,摄影展就不可避免地变成旅游事件。官方统计大展带动当地文旅收入年增12%来源 人民政协网引晋中市文旅局数据,这是成绩,也是约束。一个以旅游收入为主要政绩指标的项目,不可能把学术标准放在第一位,因为它需要人流,而学术筛选天然排斥人流。 从网络媒体的角度看,还有第三层变化正在发生。社交媒体时代,古城展场的传播价值超过了观看价值。一个展位是否成功,取决于它在手机里是否好看,取决于它能否生成一张可转发的照片。打卡式观看对严肃观看的挤出效应,在平遥这类强场景的展场里表现得最为典型。身体在展场,注意力在屏幕上,这是所有实体展览共同面对的困境,平遥因为场景的强势而受害更深。 五、生态位的位移。谁还需要平遥这是全文的核心。25年间,中国摄影的机会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平遥在其中的位置从必经之路变成了可选项之一。 第一个冲击波来自同类影展的分流。丽水摄影节创办于2004年,2005年起与中国摄影家协会每两年一届共同举办,2015年被国务院确定为国内唯一以“摄影节”命名的摄影主题节庆活动来源 百度百科·丽水摄影节。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创办于2005年,以专业策展水准立身,被英国《卫报》列为世界十大专业摄影项目之一来源 百度百科·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大理国际影会2009年创办,首届即提出“影像看世界,典藏看大理”来源 大理州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平遥在2001至2004年独享的稀缺性,到2009年已经被三个定位各异的竞争者瓜分。 这一条我们有第一手证据。2005年11月,中国摄影在线受丽水国际摄影文化节组委会邀请,选送13位摄影师100幅作品参展;2006年12月与2007年12月,连续两届应邀前往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报道,2006年为独家专业网络摄影媒体;2007年11月,19位摄影师120幅作品整体参加丽水国际摄影文化节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我们的注意力在2005至2007年这个窗口期已经转向新兴影展。这段判断有档案支撑,行程记录一清二楚。 第二个冲击波来自互联网。社交平台与图片社区接管了发现新人的功能,年轻摄影师的第一批观众在手机上,不在土仓的墙上。2004年9月,中国摄影在线在Alexa全球网站访问量当日排位873位、三个月测算1403位,为中文摄影网站访问量最大者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那时候一个网站就能决定一批作品的传播半径,现在这个能力被切成碎片,分散到无数个算法里。 第三个冲击波最为具体。2017年,贾樟柯在平遥发起创办平遥国际电影展,首届8天放映52部影片176场,上座率93.2%,入园人数18万人次来源 人民网;到第三届,展映27个国家和地区54部影片,观展人数超过20万人次来源 晋中党建网。同一座城,同一个九月前后,另一个影展用专业选片、严格票务与清晰的市场规则,把影像人群的注意力整体抽走。对照之下,摄影大展2014年七天带动3.5万人次到平遥旅游的数字,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我们自己的退场。后十年逐渐脱离平遥,可以坦诚复盘,核心动因在于展览的实际效果与网站自身影响力之间的权衡出现了新的平衡。前期我们需要平遥这个国家级平台为网站与作者背书,平遥也需要网络媒体的传播扩散,双方是互补关系。后期网站自有渠道的作者资源、评选体系与传播能力已经成型,平遥带来的边际收益下降,而组织摄影师跨境参展的时间成本、物料成本与评审沟通成本并未下降。这是一次成本核算后的理性退场。 复盘当时的判断对了多少,档案比记忆可靠。2009年7月18日,中国摄影在线第一届国际摄影展览在澳门陆军俱乐部与网站同步开幕,收到50多个国家3886幅来稿,入选1038幅,奖项70个,画册得到PSA高度评价;同年9月,110幅作品进入第二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部分被收藏机构收藏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这意味着2009年我们已经建成了自己的国际认证展览通道与收藏入口,不再需要借平遥的展墙完成同样的事。脱钩的时间点与自建通道完成的时间几乎在同一年,这个吻合值得写进中国互联网摄影史。 六、参展者的换血。从社会摄影人到院校青年与机会结构的变化同步,人群结构也在更替。初期平遥的主角是社会上的传统摄影人,协会体系、基层俱乐部、报刊投稿人群。近年主角换成院校学生与青年创作者。 数据脉络清晰。院校展自2002年设立,2004年增至16所院校并设独立展区;到2014年院校展十周年时,累计参展学生4500人、作品18000余幅,被称为世界上唯一的大规模院校摄影展来源 中国日报网;2024年第24届有118所院校参展来源 晋中新闻网;2025年第25届117所院校投稿,院校单元升级为院校板块,并设立院校理事会与院校学术委员会来源 新华网。2020年起大展另设中国青年摄影推广计划,设鲲鹏奖来源 晋中市太谷区人民政府网。 院校化抬升了展览的学术性与实验性,这一点毋庸置疑。它给中国青年摄影提供了国际性的第一现场,也逼着大展在策展语言上与国际接轨。另一面是疏离。中国摄影人口的基本盘始终是庞大的社会摄影人群体,这批人在平遥的展墙上逐渐找不到位置。他们退场之后去了哪里,各地旅游摄影节、手机影像社区、短视频平台。平遥完成换血的同时,也交出了大众摄影的阵地。 2008年中国摄影在线在平遥的参展形态,可以作为换血前的样本存档。七位摄影师、140幅作品,作者来自内地、澳门、加拿大,另有五位摄影师的五幅作品进入红十字专题展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网站大事记。以网站为参与机构之一、跨越境域、兼顾专业与公益,这是当时社会摄影人参与大展的典型方式。二十年后,展墙上的参与机构之一由网站换成了高校院系,而网站这个中间层已经整体消失。中间层的消失,恰恰是大展与大众摄影之间失去连接机制的直接表现。 需要补一句警惕。院校板块的扩张由大展官方叙事主导,媒体通稿里的青年故事几乎全部出自组委会口径。独立判断必须追问一个问题,院校展的繁荣有多少来自摄影教育的真实产出,有多少来自高校带队参展的组织性动员。这个问题不回答,换血就只是一次统计口径的变更。 七、市场这张牌,17年打了三次常见的批评是平遥办了24年才想到做市场。这个说法与史实不符。大展的市场化尝试至少有过三轮启动。2008年第八届首设“平遥影像画廊博览会”,拿出2000多平方米场地邀请国内外影像画廊集中亮相,目标是构建囊括艺术家、收藏家、评论家、专业画廊、艺术机构的完整影像产业链来源 中新网 中国文艺网。2024年第24届将画廊展会升级为平遥影像艺术交易博览会来源 中国新闻网等。2025年第25届成立画廊理事会,邀请国内外具有市场影响力的画廊与艺术机构加盟来源 新华网。 所以问题要改写。一张牌在17年里被反复重启三次,每一次重启都意味着上一次没有真正落地。真问题应当改写为,为什么三次都做不成,起步早晚反倒属于次要因素。 对照一下同行的成绩,差距更清楚。2009年首届大理国际影会,123个摄影展7000余幅作品,现场成交摄影作品80余幅、金额150余万元,创下当时国内摄影节图片交易纪录来源 大理州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一个创办元年的影会,在交易上就跑出了数字。平遥办了八届之后才第一次尝试画廊博览会,此后又两次重启,这个落差无法用起步早晚来解释。 三个原因假设值得验证。其一,大展的收入结构依赖政府项目与参展费,画廊交易不在核心利益链上,缺乏持续推动的内生动力。其二,展期只有五到七天,无法支撑收藏级交易所需要的信任建立周期,收藏决策通常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反复观看。其三,中国影像收藏的一级市场长期薄弱,影展无法单独创造需求,只能承接需求。 第25届的画廊理事会能否打破循环,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可以确定的判断标准只有一条,看第26届是否公布成交数字。没有成交数字的市场化,仍然属于展务范畴。 八、AI议题上的试水与真实的媒介考题第25届以“突破界限·智见未来”为主题,聚焦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对摄影的重塑,推出VR虚拟影像场景、短视频单元、吉尼斯世界纪录挑战,同期升级PIP策展人培养计划,实现平遥与德国博特罗普双城联动来源 新华网 人民政协网。热闹之下有一个判断题,大展对媒介变革究竟具备真实的回应能力,还是把新词挂在旧骨架上。 这个问题上,网络媒体的经验有发言权。1999年做摄影网站的时候,让一张照片上网需要扫描、压缩、等待拨号;今天两万幅作品的传播在开展当天就能完成。大展的物理展期与互联网的时间感之间,存在一条越拉越宽的裂缝。五天的集中观看,对抗不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持续分发。AI加速了内容生产,VR改变了观看界面,但大展的组织形态仍然是十九世纪的年度博览会形态,时间、空间、人群三者被压缩在一周之内。 真正的考题在于,当发现、展示、交易、教育这四项功能都被互联网与市场重新分配之后,一个实体影展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东西。 结语。答案可能还在2001年平遥的下一个十年还剩什么,我们的判断是,只剩下一件互联网给不了的东西,即现场的身体性相遇。 2001年首届开幕那天,马克·吕布帮王福春推销画册,各国的摄影人在县衙院子里三五一组站着寒暄,那场面让在场的人想起欧洲的鸡尾酒会。这类相遇无法被直播替代,无法被算法推荐,也无法被线上展厅复刻。它需要一个具体的地点、一段具体的时间、一群愿意花路费赶来的人。 平遥手里握着一副好牌,世界遗产的场域、25年的品牌积累、中国最庞大的摄影人口基数。这副牌过去被优先用于规模与文旅,如今规模已经见顶,文旅的边际收益也在递减。剩下的路只有一条,把学术标准、市场规则与身体性相遇这三件事重新排一次序,把规模从目的降格为结果。 第26届将在2026年9月19日至23日举办来源 PIP官网。我们会继续观察,以一个网络媒体的身份,也以一个曾经在场而后离开的观察员的身份。 烽火台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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