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长芬先生今天下午走了,自然要用文字给他送行。写点什么呢?我与他是30多年的交情,他又是个很有内容很有趣的人,可写的很多,稀里哗啦就能写出几万字,而且保证不难看。最终我决定写他临终这一两个月的几件小事,看看能否给人们些许启示。 9月3号晚上陈师母来电话,问陈大师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回光返照”。我说是。后来又商量了一些马上要想要做的事,以及医院住满14天要求出院的事。最终约定报病危时通知我马上赶过去帮忙。以我送走了10多个老人的经验,觉得明后天(四五号)也就差不多了,可到了6号还没消息。今天(7号)我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中午便来到了病房。血氧80多,心率110多。陈老师这几天彻底躺不下了,只能坐着。此时他弓着背,垂着头,水肿的手像面包。我说我是海军,您知道吗?他嗯了一声。我知道他还保持着很大的清醒,这也意味着他对痛苦有着一定的感知力,我也就更加的难受。太受罪了,赶快走吧,赶快解脱吧,不在乎多活这几天——这样的想法我已经有了一个来月了。师母去外面的饭馆找她早晨丢在那里的果汁,我给陈老师按摩肩颈背,用力稍大就有疼的反应,一身的皮包骨。 从陈老师8月初住进社区医院,我就常跟他讨论死亡问题。他对自己的大限以至完全了解,但也有一丁点儿的求生欲望。与其让他把将濒死的感觉及关于死的想法憋在心里,并没完没了地听探客们善意的假话,倒不如让他说出来舒服。8月25日我在民航医院值了一个夜班,更加体会到了他的痛苦,可谓坐卧不安,如同受刑。报以这“赶快走吧”的想法,师母回来后,我便与她大谈有关死的话题。 我先说陈老师的肺与肾已经衰竭了,但心脏比较强大,所以在用加快心率弥补肺的功能。我建议不要再输药液和营养液了,这是在用医学折磨他。我指着床边的仪器说,此时它们都是陈老师的刑具。我说猫狗大都能够比较自然舒服地死,智慧的人类却不能。现代医学在能够起死回生的时候真是好东西,现在这种情况它就是祸害。现代医学大幅度提高了人类的平均寿命,降低了病痛,却也形成了不少加重痛苦的医疗误区,成因便是人类的贪婪与愚蠢。我说陈老师是多么讲究的人啊,他好面子、注重仪表、讲风度,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师母说是呀,活得都没尊严了。我说我老婆和同学们都要来看陈老师,我说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样子一点都不美,还是别看了吧。师母说就是的,别看了,所有打电话要来看的人我们都谢绝了。我说以陈老师一生的修为,他本不该受这个罪,24号(从家住进民航医院的第二天)就命中该走,那样的话他就算没受罪,就是走得挺完美了。那天他突然血氧五六十,已经昏厥,结果面罩呼吸机又把他拉了回来,也才有了后面的受罪。24号走了,可能才是它原本的命运,可在医院,病危了要抢救一下是人的本能反应,结果又受了这10多天的大罪。我说这是陈老师用自己临终的苦难在提醒我们,是他最后为我们做的一件大善事,以后我们可要引以为戒啊,要早早和孩子们交代好了。师母是个很通达的人,这些日子我们的一切讨论都很顺畅。这类的话,我俩竟然说了近一个小时,而且都在陈老师的耳边。临走时,我说能不能让他半躺一会儿,师母说躺不住,躺一两分钟就得起来。但我俩还是扶他躺坐了下来。 13点我从医院出来去打球,15点半师母电话说陈老师走了。这让我略感突然。太快了。以他刚才的体征,再坚持几天或十几天都是很正常的。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与师母的这番对话陈老师都听明白了,便决定不坚持了,不较劲了,就撒手了。再回想他由前弓坐着变成躺靠,他的表情是松弛的舒适的。这是否能够成为证据,证明他的走与我们的对话有关?证明那一瞬间他真的放下了,释然了?如果是这样的,就说明人在濒死的时刻是可以一定成度自控的。以陈老师摄影创作的力量及韧性,我猜想在这生死时刻,他一定也会选择咬牙坚守不越过生死线的。据说得道高僧是可以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并能够控制死得不痛苦的,而堪称伟大的艺术家大都具有使徒的意味,或曰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通神能力。如果真是因为我与师母的这番对话促使陈老师马上就走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可算是我帮陈老师的最后一个忙。 师母不让我去医院帮忙了,说人手够。之后有两个同学问我是不是很难过,我说不难过,而是高兴,高兴陈老师解脱了,不受罪了。以我的经验,难过与思念,要等到平静下来以后才会逐渐生发。是啊,以无神的角度,陈老师进入了无梦的安眠;以有神的角度,他进入了天堂;以佛家的角度,他摆脱了六道轮回涅槃了,我的心也舒展了,轻松了,但终归再也不能见面聊天了,终归世间再也不会有陈长芬了。 陈老师住在社区医院时与我的这个对话比较有趣:他说,海军,我们曾经那么努力地摄影,如今傻逼了吧?一场空了吧?一切都无所谓了吧?我说我们不是一码事,我是个摄影小混混,您却拍了那么多的好作品,获得了那么高的荣誉,我们不能相提并论。他说,那管什么用?还不是没人理解,没人重视。我说您一直为此不甘心,又不做相应的工作,这是个很大的矛盾。我问他现在后悔不后悔没出总结性的画册?他坚定地说,不后悔!我说您这可真叫死不改悔啊。 陈老师70多岁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了一个争执。那时他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在工作室放照片。我说您现在该做的是梳理自己一生的创作,出版总结性画册,为别人的研究提供资料,建构自己的世界摄影史地位,而不在于多几张照片少几张照片。我还举了吕楠打理自己“三部曲”的成功案例。他说趁我还有精力,就要多拍,拍不动了再说。我说这个梳理工作并不轻松,您还能活多久?等到拍不动了,也就梳理不动了,也就晚了。我还说,您建立不起很好的世界摄影史的地位,以后就没人研究您的作品,片子也卖不上价钱,您死后这些作品就会成为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垃圾。他说我获得的国际声誉及国外出的画册已经够了。我说远远不够,连一个总结性画册都没有,谁知道您一生各个阶段都拍了什么,都想了什么?这个争论一直持续到现在,期间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诸如“土包子”“没有国际视野”“完全不懂艺术的国际运作”“小农意识”“您虽然改开之初参与建立国际航线早早有了见识,但现在完全跟不上国际形势了,落伍了”。比这更难听的话还有很多,有好几次吵得不可开交,我们一两个月谁都不理谁,但每次都是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缓和关系。可见他的胸怀气度及重交情。 我叫陈老师、陈师母,陈老师一直叫我兄弟,还让他的孙辈喊我爷爷。我与陈家的辈分一直乱着。去年的一件小事又让我感动了一下。一次他与我的同学(或曰我的学生)聚会,我不在场,大概有人说了什么不大敬我的话(我本来就是个不会谋取尊敬的人),陈老师当即正言厉色:我说海军什么都可以,你们不行。你们和他不是一个层次,没有这个资格。哈哈,可爱的护犊子的老头。 长芬在圈子内的惯称是 “陈大师”。大师满街走,教授多如狗,如今管谁叫大师,常常是在讽刺、戏弄。我相信当“陈大师”出自那些有名有位的摄影老油子之口时,多少也会有一点这个味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然而在我这里,陈长芬的作品、人品、艺术气质,要比那些摄影老油子、市面上的摄影大家起码要高出两三个层级。长芬貌似为人周全,实则是个不会左右逢源,不会耍滑头的人,尤其关于艺术问题,他更是实话直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经常使评选与研讨会陷入尴尬,尤其是评选,这本是领导发威拍板的时刻,其他的评委大都会察言观色。因此,从摄影官僚到摄影大腕儿,长芬得罪了不少人。越是好的艺术家越是一身毛病的人,艺术家的伟大只在于他们的艺术作品、艺术气质,做人方面,只要不很庸俗就行了,而中国的摄影大腕儿们,恰恰大都是作品一般,境界庸俗之人。也只有这类人,才容易在这块土地上混的风生水起。长芬确实像他晚年所说的,我是孤家寡人,没人理解我,我有很多思考想说。我的观点则是,别太拿艺术及摄影当回事了,也不值得向这个世道及中国的摄影界说什么,骂他们都跌份儿。然而在我看来,陈“大师”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只可惜,网上他的作品很少,一般人无法领略他一生的艺术风采。 高高兴兴地走吧,陈大师长芬,您这辈子活得比我们这种人精彩多了,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我相信我们在那边还会混在一起的,在此岸已经证明了,与您混,会使我的身心平添许多的乐趣。 窦海军 2026,9,7夜草 长城脚下拍长城及枯萎的向日葵,玩儿得很嗨。笔者摄于2010年 拍这张照片时,我有陈老师走向光明,走向天堂的想法。笔者摄于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