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嵐 (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美术学博士) 【上卷:光影深处有温度】 有时候,摄影与缘分很像。 有些风景天天都在那里,却未必会遇见;有些光影只停留短短一瞬,却偏偏被人看见了。走进东京中国文化中心《视界·无界》摄影展厅,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它独特的呈现方式——五十五幅入选作品以湖州绫绢装裱成卷。樱花开了,飞鸟来了,晨光落在水面上,冰海那端静静守着日出。景随卷生,意随步移。 而我想寻找的,却是景外之韵。 《冰晨热语》作者:范瑾 景· 阳之韵 零下二十度的北海道冰海,寒意几乎凝固了天地。摄影师选择日出时分按下快门,将朝阳、冰海与两只海雕纳入同一画面。远处初升的太阳被安排在画面左侧,右侧高处的大雕昂首而立,左下角另一只海雕则形成呼应,三者构成稳定而富有张力的三角式构图,使辽阔的冰海获得了视觉重心。 光线是这幅作品最动人的语言。晨曦将天空染成淡淡的粉紫色,暖色调的太阳与冷色调的冰雪形成鲜明对比。海雕浓重的黑色羽翼在逆光中呈现出清晰轮廓,冰面则反射出柔和的晨光,使整个画面在冷与暖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最难得的是,两只海雕都没有飞翔。它们只是静静站在冰原上,望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在漫长寒夜之后,共同等待第一缕阳光抵达。 冰海仍沉默。晨光已抵达。 春虹樱韵》作者:郭允 景· 春之韵 广角镜头下,满树樱花向画面中心聚拢,画面因此有了自然的聚焦力量。真正吸引目光的,却是横贯其间的一道彩色光带。它并非彩虹,而是逆光条件下产生的镜头炫光(Lens Flare)。有趣的是,摄影师没有回避这种通常被视为瑕疵的光学现象,反而将其保留并转化为画面的主角。于是,炫光不再是干扰,而成为连接光线与花海的视觉线索,也让整幅作品多了一份轻盈与灵动。 这幅作品与郭先生给我的印象颇为相似——洒脱,自在,不受成法所拘。当许多人专注于樱花本身时,真正吸引目光的,却是横贯其间的一道彩色光带。也正因这一道光,寻常春色忽然有了自己的表情。 他的镜头不在樱花,而在发现。 《叠影》作者:新姐 景· 梦之韵 多次曝光带来的,并非杂乱,而是层次。前景的水芭蕉与湿地风光彼此交融,现实空间被重新编织,呈现出介于具象与梦境之间的视觉感受。花影若隐若现,树林与水面时近时远,现实空间被重新组织后,产生了一种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视觉效果。从构图来看,大片白色水芭蕉构成了画面的主体节奏。花形高低错落,如舞者般起伏伸展;背景湿地则以较低饱和度退居其后,使画面保持了通透感。虽然元素众多,却没有压迫感,反而呈现出一种轻盈的呼吸感。 尾濑的水芭蕉年年盛开,而摄影师并不满足于记录它的样子。她更在意的,或许是人在风景中的感受。于是,风景不再只是风景,而像一段被轻轻展开的心事。 《樱下轻舞》作者:高山幸子 景· 生之韵 盛开的寒樱铺满画面,粉色背景被处理得柔和而纯净,使观者的目光自然落在那只倒挂于花枝间的绣眼鸟身上。鸟儿探向花间的姿态轻盈灵动,仿佛下一秒便会振翅离去。 生态摄影最难的,不是拍到,而是等到。野生鸟类停留不过瞬间,摄影师必须提前完成构图与对焦,并准确预判主体的动作轨迹。从作品呈现来看,焦点精准落在眼部位置,羽毛纹理清晰,背景虚化自然,技术与审美达到了很好的平衡。当耐心、经验与判断同时抵达时,生命最自然的状态便被轻轻留在了镜头里。 真正打动我的,是那一瞬即逝的身影,以及它离开后仍留在花间的气息。 《林间静影》作者:邹莉萍 景· 静之韵 绿色,是这幅作品最先进入我视线的语言。深绿、浅绿、黄绿与墨绿在光影间自然过渡,犹如莫奈《睡莲》般的笔触,没有清晰的边界,却始终保持着微妙而流动的韵律。倒影轻轻晕开水面,也让树木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在层层绿色之间,缓缓展开属于自己的节奏。 摄影师巧妙利用水面的镜像关系,将树林与倒影编织成一条流动的S形视觉线,引导观者的目光缓缓走入画面深处。看这幅作品时,我想起刚刚沏开的碧螺春,入口清淡,细品之后却自有回甘。 真正留在心里的,不是那片绿色,而是它缓缓展开的时间。 《窗外银色》作者:侯殿昌 景· 禅之韵 摄影师没有直接走进雪中,而是选择隔着一扇圆窗观看雪景。圆形窗框如同天然画框,将亭台、树木与漫天积雪收纳其中。窗内的深色空间与窗外的大面积白雪形成鲜明对照,也让观者的目光自然停留于画面中央。圆窗构成了完整而稳定的视觉边界。亭台位于中心位置,覆盖积雪的屋顶与四周舒展的树枝形成均衡关系。他巧妙运用了东方园林中的借景手法,让观看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黑与白、内与外、近与远,在这一方圆窗之间获得了微妙的平衡。 中国画讲留白,日本美学讲“间(Ma)”。而这幅作品最动人的,恰恰是雪后的安静。没有人物,没有故事,甚至听不见风声。隔着一扇圆窗,雪后的寂静被轻轻留住。 《樱花》作者:冯学敏 景· 幽之韵 这是一幅极具东方美学气质的作品。摄影师舍弃了樱花惯有的柔粉色调,而以近乎单色的蓝色系统重构画面。繁密花影在幽蓝夜色中层层铺展,黑色枝干穿行其间,如墨线入画,使整幅作品呈现出介于摄影与水墨之间的视觉效果。枝干的曲线构成了画面的骨架,繁花则成为覆盖其上的肌理。密而不乱,繁而不杂。蓝与黑形成强烈对比,也让樱花短暂易逝的生命感被进一步放大。 观者看到的不只是盛开,更仿佛看见盛开之后终将到来的飘落。日本美学中有一个词叫“物哀”。它并非悲伤,而是明知美好终将消逝,却依然为其心动。镜头里的樱花,拍的正是这一瞬间。 花开正盛。而春天已经开始远去。 【卷尾· 余温】 当最后一幅作品缓缓卷起,我忽然明白,《视界·无界》所呈现的从来不只是世界的模样,还有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回到前厅,光线落在花篮上。光影深处,确有温度。 续: ——(下卷:人间烟火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