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索尔·莱特:回顾展览评述 文 | 弗朗西斯·霍奇森 译 | Lynn 摄影史的记载有时相当不可信。我们常看到这样的说法:威廉·埃格尔斯顿是第一位将色彩作为"艺术性呈现"的摄影师,他1976年在MoMA的展览也被视为该馆首次的彩色摄影展览。但这两种说法都不成立。早在1909年,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就已通过天然彩色相片技术拍摄彩色照片,并在291画廊展出。爱德华·斯泰肯的彩色作品也常常精彩绝伦。至于露易丝·达尔·沃尔夫和保罗·奥特布里奇是否称得上"艺术家"另当别论,但两人无疑都创作出了具有高度艺术意图,并通过商业渠道传播的作品。此外,拉斯洛·莫霍利·纳吉20世纪30年代末移居美国后,也一直在做彩色摄影创作。 埃利奥特·波特早在1943年就已在MoMA展出彩色照片。时至今日,波特仍是一位被时尚圈忽视的摄影师,尤其在印刷品出版圈中,不少人乐于将他遗忘。然而,他对环境题材的关注(这一主题在当下颇具现实意义)以及他出色的观察力,都使他完全有资格"复兴"这项艺术。此外还有恩斯特·哈斯,他是另一位先驱者。当光圈出版社与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于2013年联合出版的《色彩浪潮:从斯蒂格利茨到辛迪·舍曼的美国摄影》时,这段历史终于开始被重新书写,但这一进程姗姗来迟。 索尔·莱特(1923–2013)差点就被草率的历史书写忽略。虽然简·利文斯顿1992年将他归入"纽约画派"摄影师之列,著名画廊主霍华德·格林伯格等少数专家也早已知晓他,但直到2006年,英国摄影史学家马丁·哈里森为撰写莱特《早期彩色》专著而找到他之后,他才真正在摄影史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本书展示了一幅幅杰作,纽约街头的小景致,将街头摄影与抽象艺术奇迹般地融为一体。此后,2012年汉堡堤坝之门美术馆举办了包含约400幅作品的大型回顾展,并配有厚重的画册。由此,莱特在去世前几个月正式被载入摄影史的经典之列。 值得一提的是,莱特的父亲是一位杰出的塔木德学者,家族曾期望他成为拉比。在托马斯·利奇拍摄的纪录片《稍安勿躁》中,莱特模仿拉比式的语气谈到,父亲一家看重的是学问、伟大与才智,却不太懂得善待他人。"如果善良妨碍了求学和成就,那就干脆抛弃它"。这种家庭氛围或许可以解释他内心的忧伤,以及他作品中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莱特出生于匹兹堡,怀着成为画家的志向来到纽约,他自知会辜负家人的期望。他习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世界,隔着层层玻璃,常常是雾蒙蒙或滴水的玻璃,或从木板、百叶窗的缝隙间窥视。这一点使他区别于威廉·克莱因、加里·维诺格兰德这类乐于置身人群之中的纽约摄影师,也不同于海伦·莱维特那样精心构建人物故事场景的摄影师。“存在主义”这个词已被滥用,但他仍算得上是一位存在主义摄影师,捕捉那些易逝的瞬间。莱特镜头下的人物几乎从不被其社会角色或身份所定义。他们可能正等着公交车,也可能在等恋人;但莱特捕捉的,正是他们游离于各种角色"之间"的瞬间。 莱特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画家。与纽约市东村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们不同的是,他从不画大幅作品。画作模糊了抽象画的边界,用色俗艳,让人联想到野兽派。他厚涂颜料,却始终选用极小的画布,无论是出于经济拮据,还是出于对画面质感的直觉,他常常就地取材,在包装纸、印刷品,甚至在照片上作画。 据说曾有人邀请他制作一本裸体摄影集,但计划未能实现。十年后,面对工作室里堆积的这些未用底片,他开始在上面作画。在最出色的作品中,颜料仿佛为画中人披上衣裳,不是完全遮盖,而是增添了一层新的意味,笔触如同抚摸身体一般,然后,身体的着装便完整了。不过并非所有作品都堪称精良——莱特本身是个"收藏癖",留下了太多试验性作品与失败之作。至于他为何能说服众多年轻女性为其裸体摆拍,原因并不清楚。他在纪录片中曾自嘲说自己过着"变态的隐秘生活",但这或许并非玩笑。那些未经绘制的裸体照片本身并不出色,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模特的神态总是格外放松。莱特为人温和,毫无野心,他曾说:"我渴望变得无关紧要"。 尽管如此,他多年来一直靠拍摄时尚照片谋生,供职于《时尚芭莎》,直到声名渐起后才接到其他工作。他对从事时尚行业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与他同为纽约摄影师的路易·福雷尔为从事这一行当感到羞愧,罗伯特·弗兰克虽不太擅长这行,却也不觉得可耻。与街头摄影和绘画不同的是,时尚照片是为他人而拍,但莱特显然只是稍稍调整了自己的观看方式。在最出色的作品中,他的时尚摄影仍带着一种羞怯的窥视意味。他从不像米罗斯拉夫·蒂希那样赤裸裸,但即便在时尚杂志的画面里,也总带着一丝不协调的独特气质。他始终更愿意"观看"而非"被观看"。伦敦哈克尔伯里画廊的凯特·史蒂文斯曾讲过一个关于福雷尔的轶事:他曾让一位模特在户外等候许久,最后他终于现身,却直接将她打发走了。因为他早已趁她等待时拍完了照片。这究竟是残忍,还是害羞,还是二者兼有? 当你看到这篇文章时,哈克尔伯里画廊那场精彩的莱特绘画展已经落幕。而摄影师画廊的展览仍在展出。它相比于之前在汉堡的展览更精简,也较为完整地呈现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该如何评价索尔·莱特本人?他的彩色街景照片无疑是其艺术成就的高峰,那种近乎神秘的柔和色调,令人联想到安德烈·柯特兹在妻子伊丽莎白去世后,于华盛顿广场高处窗台上拍摄的那些哀婉的玻璃器物宝丽来照片。 莱特的色彩效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柯达克罗姆胶卷这种反转片,这也是他的作品在当下格外受欢迎的原因之一。过去,透光观看照片曾是专业人士借助灯箱才能享有的特权,只有幻灯放映能让人以近似背光的方式欣赏照片——这也是南·戈尔丁的《性依赖的叙事曲》最初总以幻灯形式展出的原因之一,这种呈现方式让照片更具私密感,与戈尔丁的主题相得益彰。而后数码时代到来,几乎所有照片都开始以背光的形式呈现在屏幕上。这或许正是为何某些过去鲜少被采用的手法,如今在我们看来却显得如此自然。 莱特作画时偏爱高饱和度的混合色:绿松石色、橙色、酸性绿。但他拍摄照片时用的却是原色,经过雾气、屏幕与柯达克罗姆胶卷特有的柔和显色层层过滤,色彩显得内敛而深沉。他最钟爱的颜色是红色,反复出现在其作品中。这些正是莱特特有的色彩语言,从不刺目,从不喧闹。一旦领会了他的手法,便能发现这种风格与其后继者之间的联系。例如很难想象保罗·格雷厄姆从清晰纪实的拍摄方式转向后期更为含蓄的风格时,背后没有莱特的影响存在。 莱特是一位内心忧伤的人。他的摄影多半是为自己而拍,试图从中寻觅点滴的快乐。他或许不具备欧文·布鲁门菲尔德那种炉火纯青的技术与创造力,不过若能将二人的作品并置展出,想必十分有趣。但他对色彩之于情感的驾驭能力堪称炉火纯青,譬如一辆驶过的出租车所溅起的一抹黄色,哪怕只是转瞬之间,也能成为喜悦本身。莱特曾说:"有些事物是显而易见的,也有些是隐藏起来的。而人生,我们真实的世界其实更多地与那些隐藏的事物有关。"这是一句颇为耐人寻味的座右铭,恰如其人。一位默默耕耘,深谙彩色摄影之道,却远比埃格尔斯顿更早的大师。 作者简介 弗朗西斯·霍奇森(Francis Hodgson)是布莱顿大学摄影文化学教授。他曾担任《金融时报》摄影评论员,以及伦敦苏富比拍卖行摄影部主管。他是国际知名摄影奖百达摄影奖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译者简介 Lynn,摄影及文博领域写作者、香港大学博物馆学硕士,关注纪实摄影、胶片摄影。 原标题:《索尔·莱特的摄影人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