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人合一。 旅居日本四十年,冯学敏先生始终把镜头对准中国。四十余年来,他先后在世界各地举办四十五次摄影个展、十六次联展,出版摄影集二十三册。从《绍兴酒的故乡》《景德镇陶瓷的故乡》到《中国文化之旅》,从“故乡系列”到“印象系列”,他的镜头记录的不只是山河风物,也记录着中国文化在时间中的流变。当二十三册摄影集依次摆在我的书桌上时,最先让我停下来的,却是《西藏·心灵的故乡》。我读到的,不只是一部摄影集,更是一段被岁月覆盖的人生。 珠穆朗瑪峰 古格王朝遗址 阿里 一本摄影集,究竟应该从哪里开始阅读?翻开《西藏·心灵的故乡》之前,我以为会从雪山、经幡、布达拉宫开始。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却是一张旧照片:一架从西藏飞往成都的客机,一位摄影家躺在担架上,胸前层层系着安全带,身体几乎无法移动。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背着相机行走在前往阿里的途中;还未进入阿里,便遭遇车祸翻车,昏迷三天三夜,只能躺着离开西藏。我问冯先生:“您还记得四次进藏的具体时间吗?”微信很快传来回复:“第一次,2003年8月。”“第二次,2003年12月。”“第三次,2004年6月23日,进阿里拍摄古格王朝遗址时遭遇车祸。”停了一会儿,他又发来:“第四次,2007年6月23日。”随后补充:“四次,才完成自己计划中的《西藏·心灵的故乡》。” 布达拉宫前的信徒 四个时间,四次进藏,中间隔着一场车祸,也隔着三年。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旅行留下的摄影记录,而是一位摄影家用生命完成的一次承诺。冯先生告诉我,这本摄影集最初的名字并不是《西藏·心灵的故乡》,而是《西藏·藏药的故乡》。原来的计划,是循着西藏藏药文化展开。那场车祸让拍摄停了下来,也让他不得不重新面对生命。三年后,当他第四次踏上高原,这本书也有了新的名字——《西藏·心灵的故乡》。 有些书名,并不是改出来的,而是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继续翻页。风景之外,是病房。华西医科大学医疗队的抢救记录,随后是上海数月的治疗。一张张老照片,把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重新带回眼前。病床前站着许多人:前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贾明祖全家……前中国摄影家协会秘书长高琴全家……其中,一位82岁的老人让我久久不能移开目光——日本A D K(原旭通信社)创始人稻垣正夫先生,专程从东京赶到上海,探望一位受伤的中国摄影家。照片里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没有仪式,大家只是静静守候。我忽然明白,一个人真正留在人心里的,不只是作品,还有人格。朋友不会因为一张照片远道而来,他们奔赴的,是一个值得奔赴的人。 离开病房的照片,我重新看向书桌上的二十三册摄影集。酒乡、茶乡、陶乡、稻乡;新疆、西藏、长白山、日本、中国……一本本书,几乎串起了半部中国文化地图。他拍摄的从来不只是风景,而是土地上的生活与文明,是正在延续、也可能消逝的文化记忆。《西藏·心灵的故乡》恰似这条长河的一次转弯:车祸之前,他寻找的是西藏;车祸之后,他寻找的是心灵。再看那些照片,便很难只把它们当作风景摄影。它们记录高原,也记录一个人重新走回高原的脚步;记录天地,也记录一个人与生命重新和解的过程。 聊起文章题目,我曾笑着说:“我本来想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冯先生很快回复:“很多人都这样说。”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改了。”“大难不死,还要努力。”屏幕安静下来。我没有立刻回复。因为这不像一句励志的话,更像一种生活方式。第三次倒下,第四次出发;人生遭遇重创,依然背起相机继续前行。他所说的“努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前方还有未完成的路、未完成的作品、未完成的承诺。 西藏摄协扎西前主席、阿旺前秘书长、觉果前新华社摄影记者陪同釆风。 我又问:“后来,还有人写过您四次进藏和那场车祸吗?”他说:“除了2004年《人民日报海外版》两次整版报道,第一次是记者写的,第二次是时任海外版总编张虎生写的,还有上海《解放日报》的报道,以后就没有了。”当年,《人民日报海外版》曾两次以整版彩色专题介绍《西藏·心灵的故乡》:一次由记者采写,一次由时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兼《人民日报海外版》总编辑张虎生先生亲自撰文,并配发摄影作品。二十二年过去,那场车祸、四次进藏,以及书名由《西藏·藏药的故乡》改为《西藏·心灵的故乡》的故事,仍静静留在书中。时间覆盖了它们,却没有真正带走它们。 时任日本ADK(原旭通信社)创始人、82岁高龄的稻垣正夫会长专程从日本前来上海看望馮学敏。 冯学敏部分故乡系例摄影集 合上影集,拿起笔,我写下题目:风,从何处来?起初,我以为它来自雪山,来自草原,来自高原辽阔的天地;后来,我觉得,它来自故乡。此刻,我更愿意相信,它来自一个摄影家几十年未曾改变的方向。风吹过雪山,也吹过岁月。它没有停下。冯学敏先生也没有停下。《西藏·心灵的故乡》留下的,不只是一部摄影集,也是一位摄影家写给生命、写给故乡的一份回答。 风,从来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