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时间属性：黄文辉诗 · 相展” 由澳门笔会主办，陈显耀策展的“时间属性——黄文辉诗 · 相展”已于九月二十日下午四时**初五日街德生大按开幕，展出澳门诗人、摄影师黄文辉摄影及相关配图诗作品。一八四四年，法国人于勒 · 埃及尔携带银版照相机抵达澳门，拍下了妈阁庙与南湾的风景，这是摄影术传入中国的第一站（中国摄影在线煮：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照片）。一百八十年之后，黄文辉以多年在澳门街头的行走与凝视，延续了这场跨越两个世纪的视觉实验。策展人陈显耀指出：“黄文辉的照片既有西方摄影的准确，也有东方文人对‘气韵’与‘沧桑’的敏感。”这一判断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摄影这一西方技术媒介，如何在澳门被中西融合的观看方式与历史意识所重塑。 一、跨文化转译中的澳门视觉文化 文学杂志《The Hong Kong Review》已故客座编辑、前奥康纳短篇小说奖评委会主席Nancy Zafris曾赞叹黄文辉的图像和诗句一样，象是拿着刻刀直接从观众的意识里雕刻出的一般。这个“刻刀”的意象极为精准，黄文辉在评论穆旦的诗时，正是以“刻刀”为关键词来概括那种直抵意识深处的语言张力。当他将这一意象从诗歌批评迁移至摄影评论时，实际上完成了一次跨媒介的转译：刻刀已然成为一切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创作行为的隐喻。 黄文辉的摄影并非西方纪实传统意义上的“记录”，而是以东方文人的观看方式，从澳门的街巷中“雕刻”出诗意的瞬间。他不是那种纪实摄影师，去记录一个时代，记录所谓“宏大”的东西，而是来抒情。在澳门这个中西文化交汇的场域中，摄影这一西方媒介被赋予了东方文人“诗笔”的功能，从而实现了媒介的跨文化重构。 这一跨文化重构的深层基础，是黄文辉作为澳门文化遗产研究者的独特身份。他说：“我知道谁曾来过这条街，这个房子有怎样的历史。因为我是带着一种历史感走在澳门街道上，知道背后的许多故事。”这种“带着历史感行走”的姿态，使他的镜头下的一堵老墙、一朵花、一个土地坛，都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对象，而是历史与现实交叉的“诗意时刻”的凝结。当Nancy Zafris以“刻刀”来形容这种创作时，她实际上捕捉到了一种跨文化的共鸣：西方的技术媒介与东方的抒情传统，在澳门这片土地上实现了深层的融合。 二、澳门城市日常的视觉记忆 黄文辉的摄影以影像捕捉城市日常中的文化痕迹，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视觉层面的历史书写。在其摄影中有一个反覆出现的主题，即澳门街巷的日常肌理：他用摄影记录城市生活中的信仰痕迹（褪色的春联、剥落的墙体、古老的石祖），并以诗意的凝视揭示这些痕迹背后的文化层累。在他看来这就是历史感，是一种今天和过去的对比和连结。比如澳门独特的“石祖”信仰，在展览中就作为重要的历史文化元素呈现。展览中还有一组引人注目的“洋观音”摄影作品，拍摄的是澳门民间供奉的圣母像与观音像的景象。在澳门，信众往往将天主教圣母与佛教观音视为同一慈悲化身的不同显现。 这种独特的信仰融合现象，不仅是宗教的物质痕迹，更是澳门城市文化融合的视觉证据。天主教、佛教、道教、民间信仰在同一空间内相互交织、彼此渗透，构成了澳门城市肌理中最为独特的部分。展览分为四个单元——“黑白道”、“快慢思辨”、“非人间”、“断墙层”。这四个单元的名称本身就构成了一组关于时间与城市的视觉命题。“黑白道”指向澳门日常生活中的市井与信仰，“快慢思辨”对应摄影瞬间与历史长河的辩证，“非人间”暗示超越日常的神圣维度，“断墙层”则以废墟美学回应时间的侵蚀。 在“断墙层”单元中，黄文辉拍摄拆掉的、破烂的墙壁，试图“用摄影的方法去呈现历史”。这一实践尤为深刻地触及了澳门城市变迁中的文化记忆问题。他的镜头所捕捉的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信仰在物质空间中的存在方式：一堵断墙、一个香炉、一副褪色的对联，这都是城市记忆的视觉痕迹。黄文辉曾坦言，他喜欢将人物处理为“情绪符号”：背影、剪影、低头沉思的路人，这些人物形象使他的摄影获得了某种普遍性，他们既是澳门街头的具体行人，也是都市生活中每一个孤独个体的象征。 三、城市记忆时空叠印与澳门摄影再审视 展览场地十月初五日街的德生大按，这座从清末伫立至今的古老建筑，位于澳门最富市井气息的老街区之一，将作品置于这座建筑中展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融旧立新的时空叠印。德生大按古朴且具历史原生态的建筑风格和内部现状，老建筑的历史、摄影的瞬间、观者的感受，在此刻交织在一起。当代艺术的介入，打破空间界限，重塑了澳门社区文化图景。 这种时空叠印还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澳门是中国摄影的起点城市，却长期处于摄影史叙事的边缘，在世界摄影史的书写中，澳门几乎不被提及。黄文辉在访谈中提到：“我们澳门有很多摄影前辈，这些摄影大家的优秀纪实摄影作品带来了一种‘传统压力’，后人都要去突破这种传统。”这种“传统压力”与“突破”的张力，构成了澳门摄影的独特处境：它既拥有悠久的历史资源，又面临着如何在全球摄影版图中确立自身位置的焦虑。黄文辉的实践正是对这种焦虑的回应，他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从街头巷尾的细节中雕刻出澳门的“不一样”。 “时间属性——黄文辉诗 · 相展”展览，是一场关于澳门文化身份的多重对话。在媒介层面，它实现了摄影与诗歌的跨媒介融合；在文化层面，它呈现了澳门中西交融的视觉证据；在时间层面，它以“刻刀”般的凝视，从街巷的细节中雕刻出历史的纵深。在澳门这座中国摄影的起点城市，一位诗人摄影师以西方技术媒介为工具，以东方文人的观看方式为方法，以历史研究者的自觉为根基，在影像与城市之间、在废墟与遗存之间、在瞬间与永恒之间，雕刻出了一种独属于澳门的视觉诗学。 这种诗学的核心，或许正是“诗意时刻”：那个打动你的瞬间，既是摄影的，也是诗的，更是澳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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