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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的重构 · 系列话题
第6期 · 新生 解构与重塑 当计算摄影在流量场域中成为新艺术范式 一条短视频,配一张AI生成的赛博朋克城市图,三秒划过,获赞十万。这张图没有人会挂在墙上欣赏,但它被一百万人看到了。这是艺术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们对「艺术」的想象还停留在博物馆模式——挂在墙上、灯光打着、安静地等人来看。但真实的视觉文化早就不是这样了。大多数人日常消费的图像,不在美术馆里,在手机屏幕上。它们停留的时间很短,三秒、五秒,但影响的范围很大,十万、百万。 流量和艺术的关系,是这一期要谈的核心。 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爱听的事实:流量不是艺术的对立面。流量是注意力的流动,而注意力是任何传播的前提。没有注意力的艺术,要么死了,要么还没活。 当然,你可以说:有流量的不一定是好艺术。这句话对,但它没有否定流量本身——它只是说流量不是充分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和是对立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观察到一种普遍的态度:在摄影圈、艺术圈,提「流量」两个字就像掉了价。好像真正的艺术应该曲高和寡,应该小众,应该跟大众审美保持距离。这种态度有一半道理——大众喜欢的东西确实不都是好的——但另一半是精英主义的傲慢:默认了「多数人喜欢的就是低级的」。 这个默认经不起推敲。浮世绘在江户时代是大众消费品,葛饰北斋的画印在便当盒上卖。爵士乐最早是酒吧和妓院里的背景音乐。小说在十八世纪是供中产阶级女性消遣的通俗读物。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了经典,不是因为它们脱离了大众,是因为大众的审美实践本身沉淀出了价值。 现在流量场域里的计算影像,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 我举一个具体的现象:小红书上的「氛围感」摄影。你搜这个词,会看到大量高度同质化的照片——低饱和度、胶片质感、人物位于画面边缘、逆光、有空气感。这种风格在传统摄影标准下不算「好照片」——构图松散、主体不明、技术含量不高。但它被数以千万计的年轻人追捧,形成了一种明确的视觉偏好。 你可以说它是「跟风」,是「套路」,是「没有个性」。但你不能否认它是一种视觉文化现象。当一种审美偏好被这么多人共享和实践时,它就值得被认真研究——不是去肯定或否定它,而是去理解它: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喜欢这种画面?它满足了什么心理需求?它反映了什么样的集体情绪? 这就是托马斯·库恩说的范式转换的意思。旧的范式不会主动接纳新的——它会觉得新东西不符合标准。但新的实践如果足够强势,就会形成自己的范式,自己的标准,自己的经典。旧范式可以继续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标准了。 计算摄影在流量场域中形成的新范式,有几个特征: 第一,它不追求「决定性瞬间」。布列松式的经典摄影追求在对的时刻按下快门,计算摄影时代的影像更关注「氛围」而不是「瞬间」。氛围是可以构造的、可以反复调整的,不像瞬间那样转瞬即逝。 第二,它不追求「客观真实」。传统摄影有一套真实性的伦理——不摆拍、不后期过度、忠于现场。计算影像从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构造的,它不假装客观,它玩的就是主观。 第三,它不追求「唯一原作」。传统摄影有「原作」的概念——那张底片冲出来的第一张照片。计算影像没有原作,它是数字文件,可以无限复制,每次复制都一样。这让它更接近本雅明说的「机械复制」——但本雅明说这话的时候是1935年,他没想到有一天所有影像都是原生的复制品。 第四,它的价值评估体系不同。传统摄影的价值由专家体系评估——评论家、策展人、摄影史家。流量影像的价值由受众行为评估——点赞、转发、模仿。两套体系不完全对立,但确实在讲不同的语言。 你可能会问:那是不是专家体系就没用了,以后一切由流量说了算?不是。两套体系会并存,互相制衡。专家体系提供深度和标准,流量体系提供广度和活力。好的东西最终会两边都认可——就像当年印象主义,一开始被专家拒绝,后来被大众接受,最后两边都承认它是经典。 所以我的判断是:计算摄影在流量场域中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艺术范式。你可以不叫它「艺术」——如果你坚持用旧标准的话。但你不能忽视它。它正在塑造亿万人的视觉经验,正在产生自己的语言和经典,正在改写什么是「好看」的定义。 三十年后回头看,这个时期可能会被认为是一种新视觉美学的起点。就像十九世纪末的浮世绘影响了印象派,影响了整个现代艺术——当时的人只觉得那是便宜的商品画,谁能想到它重塑了西方艺术的色彩观? 流量场域里的计算影像,谁知道它会不会重塑下一个时代的视觉观呢? 第6期 · 解构与重塑 · 中国摄影在线 · 2026.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