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摄影师手中的相机可以是X光机，具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他们的有些照片，甚至可以预测未来。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1908——2004）是世界摄影史上的超级大师，堪称“现代摄影之父”“新闻摄影之父”。 他生前两次来中国拍照，第一次是受美国《生活》杂志之邀，拍摄政权更迭时刻的中国（1948年11月——1949年9月），主要拍摄地是北平、上海、南京、杭州。期间他在上海拍摄的这张游行照片，在冷战期间曾被西方媒体政治化解读，就此，卡蒂埃-布列松（本文简称“布”）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声称自己只是照片的提供者，不参与照片使用者的延展解读。这一态度与他自己一贯的“摄影师定位”相统一——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及历史的见证者。 不参与自己作品的延展性解读，是高修养作者的一贯策略，因为他们深知好作品要有含蓄性、开放性，他们尊重并鼓励欣赏者面对作品进行再创作。 那么这幅作品是否包含着布的政治思考呢？这可以成为摄影领域的话题，但不足以成为社会学、政治学的重要话题。即使这种照片只是记录了当年的一个客观的瞬间，作者毫无政治思考，那么这一历史瞬间及摄影师的拍摄，也都是有因果关系支撑的“偶然”。世上没有一件事情不在因果律之中。 先说被摄事件。这是庆祝上海“解放”的群众游行，它包含着自发性，也是有组织的行动。自发性源自人们对于国民党腐败统治的厌恶及对一个有着漂亮口号的新政权的期望。然而体量巨大的伟人像及五角星两个符号与大众的关系，却是当时民众心理与新统治者心理各自的真实表现。这一瞬间的场景不是“纯偶然”，它包含着丰富的社会及政治的因果关系。 再说拍摄。布拍摄这幅照片时很可能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但是他选择了这个场景，并采用压迫感的构图按下了快门，说明这个场景打动了他的视觉与心思。他拍摄这个场景可能是下意识的直觉反应，但这个直觉反应很可能是他长期理性思辨、人文认知的结果——看似偶然实则因缘。假如布过后说他拍这张片子时有着很明确的政治想法，很可能是不可信的，但对于这种政权更迭，对于这样的游行，布一定有着他西方政治文明立场的支撑。这便是拍摄这张照片“直觉后面的理性”，“偶然背后的必然”。否认这一点，就等于否定了布的摄影大师地位。 真正重要的是，77年后的今天我们再看这张片子，是否有一语成谶德感慨？一个多年前凭直觉拍摄下来的瞬间，却预示了后来几十年的历史，说明这张照片有着“X光片”透视深层及本质的意味。若说这完全是布蒙上的一张照片，那么当时新政权的御用摄影师也拍了很多照片，他们蒙上了几张这样的照片呢？何况布还有不少异曲同工的照片作为帮衬。 “事有凑巧，物有固然”，这是偏重无神论的说法。还有偏重有神论的说法——“签在怀中，定事由耶H华”。退一万步讲，即使这张照片是一个6岁孩子的盲拍所得，但这一历史瞬间的含义，却被史实牢牢地支撑到了今天，这是人人都看得见的。这张照片还揭示了一个摄影创作原理——“照片的质量是摄影师质量的反映”。 窦海军，2006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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