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什么是战略，怎么拍是战术

摄影实战课程讲到第四本画册。澳门摄影家谢炳润的个展与画册《重构》，2017年由澳门基金会主办并出版，从选题到成册，过程完整可查。这一篇不介绍画册，不做作品赏析，只拆一件事，拍摄主题的组成方法。一个拍了三十多年沙龙照片的人，怎么把镜头转向自己生活的城市，拍出一本立得住的画册。

一、反例与正路，选题从自身条件出发

常见的路径是反的。先想一个题目，再去拍照。题目从别人的展览里来，从摄影比赛的获奖名单里来，从热搜里来。题目很漂亮，拍出来一塌糊涂。原因在于题目跟作者本人没关系。你不熟悉那个对象，镜头就进不去，照片只能停在表面。

谢炳润这个专题的路径刚好反过来，先看人，再定题。他身上有六样东西叠在一起，题目就浮了出来。

对象独特。对象是整座澳门城。澳门历史城区整体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西两种文化在这里交汇，碰撞与冲击形成了独特的城市文化现象。拍一座城，对象的层级就比拍一条街、一个工地高。来源：李伟坤《重构》画册前言

范围可控。澳门半岛加两个离岛，大街小巷走得完。谢炳润自述澳门很小、题材很杂，有时难以深入拍摄。范围小反过来是优势，拍一年能拍透。来源：谢炳润访谈

职业关联。这一点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得记住。他在房屋管理部门做管理工作，每天面对房屋的配给、维护、规管与更新。管理者看空间，看的是功能和秩序；摄影家看同一批空间，看的是时间和痕迹。职业经验直接转化成镜头里的结构感。来源：本案例口述整理

身份纵深。他生于斯长于斯，镜头里装着两样东西，私人的记忆和公共的档案。乡愁每个人都有，能把乡愁转成档案的不多。他说自己对眼前五光十色的城市景象感到陌生。感到陌生，正是重新认识自己城市的入口。来源：谢炳润拍摄感言

方法底气。三十多年沙龙功底，光影、构图、色调的控制力一样都不缺。有人讲沙龙是包袱，在这一题里它是杠杆。长弓评论说，谢炳润以本来摄影基础为出发点，重新建立了一种摄影语言的实验性。功底在这里是底牌。来源：长弓《“重构”于“本来”》

时间窗口。赌权开放之后，澳门经济进入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阶段，古旧建筑和事物消失的速度惊人。轻轨、天桥、赌城在生长，老街老铺在退场。他赶在旧貌还在的时候动手，记录带抢救性质。来源：周凡夫《澳门讯报》评介

二、重构的建立，一个中性词与一个开放问题

谢炳润走上街头，深感巨变带来的冲击，眼前五光十色的景象让他陌生，于是他起了重构澳门的念头，用镜头记录城市的刹那。

重构是个中性词。它记录社会变迁的自然现象，不加干预，不预设结论。这两个不做，放在今天的摄影话语里反而稀罕。一种是猎奇式怀旧，把旧街拍成供人凭吊的标本；一种是标语式发展，把新城拍成供人鼓掌的布景。两种拍法都急着给观众递结论，镜头里先有了立场，对象反而退到背后。重构的清醒，在于把结论留给观众。来源：长弓《“重构”于“本来”》

长弓的判断留有余地。重构不代表沉重，与过去的决然割裂谈不上，对“本来”的否定也谈不上，落点是在本来基础上进行的升华。

李伟坤在前言里补上另一半。重构意味着创新，而澳门独特的中西融合文化，如何在发展中最大限度地保留，是这个题留给每一个观众的问题。

一个中性的记录姿态，加一个开放的问题，这个概念就立住了。

三、拍什么与怎么拍，七类主题与对比四层

初期的照片是零碎的，没有定位主题。谢炳润走街的过程中，发现很多路没有走过，甚至发现巷中有巷，重新认识了澳门。七类主题不是开拍前一次定死的，是在走、在看、在分类中逐步收拢的。这个顺序请记住，先走透，再立类，后成结构。来源：谢炳润访谈

七类主题这样分布。新旧建筑，新型建筑相继落成，低矮楼房逐渐消失，天际线由平缓转向高耸。交通设施，轻轨的高架行车天桥，与玫瑰堂、龙环葡韵、八角亭图书馆等澳门人集体记忆里的老建筑并置。生活环境，拆旧建新的地盘，围板与铁丝网分隔出内外两个世界。涂鸦，待建与荒废墙壁上的前卫涂鸦，散落城市角落，是中西文化并存中被忽略的一景。旧街老铺，半岛旧区满是岁月痕迹的老店，集体记忆的所系。游客与居民，旅游城市最拥挤的街头，两种生活状态的冲撞，全专题幅数最多的一类。保育，艳阳下色彩斑斓的城市景观，引向集体的文化认同与保育之问。来源：周凡夫《澳门讯报》评介；谢炳润七段自撰文字

怎么拍，这个专题的拍摄语法是对比，可以拆成四层。空间并置，新与旧放进同一画面或同一展线，轻轨高架梁柱用黑白，五座老建筑用彩色，压重的灰与鲜明的彩对撞，摄影者的态度藏在色调里。明暗控制，阴影的层次非常细腻，鲜明的颜色也带着阴影，周凡夫读出一层弦外之音，澳门人身处前所未有的繁荣，心头像罩着一片阴影，阴影在这个题里承担的是修辞。内外分隔，围板与铁丝网，一边是工地，一边是生活，有一幅经铁丝网的眼孔眺望地盘，绿草芦苇的背后是簇拥而起的豪宅高楼，一层网拍出两个世界。人群对位，游客与居民，热闹与日常，同一街头的两种用法。

再补一句方法自觉。谢炳润以城市漫游者的身份观察和反思，不摆布，不猎奇，用日常注视的距离走完自己的城市。人文摄影不能刻意，它表达的是社会触觉。澳门小，未必每个人都愿意成为被摄者，信任靠时间换，没有捷径。来源：谢炳润访谈；周凡夫《澳门讯报》评介

四、编辑的本职是建结构，由物及人的秩序

约120G素材躺在硬盘里，这时候最考验人。编辑这一关，多数人是裸奔的，挑好看的就往画册里放。编辑和选美是两件事，编辑的本职是建结构。来源：策展项目书

这个专题的收法分三步，先分七类，再定69幅，再按七个单元成册，全书128页。

七单元有内在秩序，四个字，由物及人。建筑是凝固的空间，交通是流动的空间，环境是分割的空间，涂鸦是文化的符号，老铺是记忆的容器，游客是空间的另一种用法，保育是全书的结论。前六个单元负责呈现，第七个单元负责发问。一层一层从硬到软，从物到人，城市是被一层层重构出来的。

编辑做三件事。按空间逻辑分层，从天际线到街道，从工地到墙面，读者的眼睛跟着照片把澳门走一遍。按态度逻辑收口，前六单元观察与记录，第七单元落到保育，末幅是一个单车少年向前冲的姿态，收在乐观和发问的位置上。统一视觉语法，黑白与彩色是一套对照系统，阴影的统一调子是另一套系统，没有视觉语法的画册，读者在第三页就迷路。

五、文本、展览与文化界的回响

一本画册三件套。讲话稿管现场，谢炳润开幕致辞请观众反思本土文化的保护、承传和发展，以及城市发展的平衡；策展人发言定调，提出有比较、有记录、有问题的影像状态，并说明这次展览只是他澳门题材的实验和开始。序与前言管定位，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吴志良的总序站在城市文化战略的位置，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李伟坤的前言把重构释为创新，把保育之问留给读者。评论管学术背书，长弓的《“重构”于“本来”》指出改变的是思考的角度，周凡夫在《澳门讯报》的长篇评介逐单元读图。来源：开幕致辞；策展人发言稿；画册总序与前言；长弓评论；周凡夫评介

展览2017年7月18日在澳门教科文中心展览厅开幕，同场首发画册，7月26日闭幕。2021年9月，谢炳润签署委托书，委托在内地展出该系列，同年11月落地深圳。一个家门口的题，从半岛的街巷，走进了内地的展厅。来源：澳门讯报；展出委托书

文化界的广泛关注，对一本画册意味着什么。总序、前言、评论三样齐备，作品才真正进入公共讨论，摄影家的工作才从拍照变成发言。但命名权要留心。吴志良把澳门放到城市文化战略里看，李伟坤把重构释成创新，长弓读出升华，周凡夫听出弦外之音，这些都在丰富这个题。作者自己的表述反而最克制，他只是记录了城市的刹那。讨论可以热烈，坐标要作者自己站。这或许是这个案例给同行最实际的一点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