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记者早两小时
—— 全民影像年代的叙事观察
壹震中的第一批照片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地震。道路、通讯中断,救援人员与记者尚未进入震中映秀镇时,第一批关于震中的影像资料已经在网上出现——出自当地一位逃生者的手机。同一天,成都一所大学的学生用手机录下宿舍里的仓皇与震动;一位秘鲁游客用手机记录青城山;青川几位普通职员在第一时间拿起了相机。
专业媒体的反应是关键。5月15日,《南方周末》头版的大照片署名是:"由当地灾民提供"。新闻学研究后来给这类现象起名"市民新闻"——从采集到传播的技术门槛降低之后,播报新闻不再是记者的专利;在重大突发事件中,目击者比记者更有优势。专业媒体不但不排斥,反而主动向普通读者征集照片与视频。
耐人寻味的还有一条职业线: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贺延光第一时间赶往灾区,但报纸的出版周期跟不上他的快门——他的照片这次走了个人渠道,《地震!地震!》系列连续五篇发在博客上,每张图仍配上新闻要素俱全的图片说明。职业记者开始同时是自己的发布渠道。
【来源:《中国摄影报》2008年第52期《汶川地震的新传播现象》;新浪网2008年5月14日报道】
组织叙事与个人叙事的关系自此反转:不再是读者等报纸,而是媒体找目击者。之六那种"编辑部—印刷—发行"的单向时间差,从震中开始失效。
贰比记者早两小时
2011年7月23日晚,甬温线温州双屿路段,D301次列车追尾D3115次。把这一晚的时间线排开,是一份叙事权交接的清单——
20时27分,家住现场附近的网友"Smm_苗"随手发了一条带手机照片的微博:"狂风暴雨后的动车这是怎么了?爬得比蜗牛还慢……可别出啥事儿啊……"十一年后回看,这是迄今能找到的关于事故现场的最早图文记录——比事故本身早十一分钟。20时38分,追尾发生。20时42分,乘客"袁小芫"在最后一节车厢发出第一条事故微博,比国内媒体在互联网上的第一条报道早两个多小时。20时47分,乘客"羊圈圈羊"发出求助微博,转发突破十万次,两小时后本人获救。21时18分,乘客"Sam是我"发出手机照片:车厢内灯光微黄,厢体倾斜,乘客或站或坐,神态焦急。
事故发生到次日凌晨两点,新浪微博发出了约一百万条相关微博;十二小时后讨论量突破两百万条。武汉大学传播学教授沈阳称之为"黄金一小时"——微博的原生态报道比传统媒体早约四十分钟。中国人民大学彭兰教授的判断被广泛引用——
碎片化的信息,是对由大众媒体垄断带来的信息不平衡状态的一种补充。当关键的碎片拼贴在一起,当它们与专业媒体所提供的图景组合在一起时,会比仅仅由专业媒体所描绘的景象,更为丰富、立体、真实。 —— 彭兰,评动车事故中的微博传播,2011
【来源:新华社、中新社2011年7月24日电;《中国青年报》2011年7月25日《动车追尾事件的微博版本》;央视网】
《中国青年报》当年那句结论如今读来像判词:"突发事件被'加工'后才告知公众的方式,已越来越难横行于世了。"编辑部第一次不是叙事的起点,而是二传手。
叁黑洞与国旗
无穷种主人带来了无穷多照片,也把产权制度推到了墙角。2019年4月10日晚,人类首张黑洞照片公布;随即有网友发现,它在视觉中国网站上被标注版权所有。欧洲南方天文台回应:从未、也不能将该图片版权转让给任何个人或组织,视觉中国从未就黑洞照片联系过ESO。接着网友发现国旗、国徽图片也被标注版权——共青团中央官微直接发问:"国旗、国徽的版权也是贵公司的?"评论区里,企业蓝V排起了长队,晒出自家logo"被收录"的截图。
次日视觉中国网站无法打开;4月12日,天津网信办连夜约谈,责令全面彻底整改,网站关站整改,当日开盘一字跌停。媒体统计浮出水面:过去五年官司近万件,2017至2018两年平均每天15.6起;"9张图片索赔18万元"式的"战果"屡见不鲜。国家版权局表态将图片版权保护纳入"剑网2019"专项行动。
【来源:中国新闻网2019年4月12日;人民网2019年4月13日;天津市网信办通报】
之八建立的那套价格规则,在全民影像的年代以"维权获客"的方式运转——把诉讼变成销售,把被告转成独家签约客户。产权制度没有失灵,只是它的运转方式暴露在了亿万人眼前。
肆署名的资产在谁的账上
视觉中国事件里最值得本栏停留的细节,藏在北青报对签约摄影师的采访里。这家图片平台"并不是生产照片的公司",是版权代理机构;摄影师上传照片,销售后才可分成,而分成比例"从五五分账,变成了七三分、八二分——平台拿收入的大头,摄影师拿小头"。更要紧的是:"照片是否销售出去、卖了多少钱",上传者只能看平台给的账户数据,自己无法核实。"不知道自己照片卖了多少钱"——受访摄影师化名王强,这句话说得平静。
把这条接回署名史。之八说:署名成为资产,签名与限量决定价格。之九补上后半句:无穷种主人的年代,这份资产多半登记在平台账上。之五是组织的暗房,之六是国家的编辑部,之八是拍卖行的槌,之九是平台的服务器——署名栏里写着摄影师的名字,账本上写着平台的收益。第四种语义(资产)刚落定,就有了代理人问题。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9年4月13日调查报道】
伍叙事观察的三条
其一,"无穷种主人"不等于无穷种权力。拍的人从四种主人变成亿万手机用户,但分发集中在平台与算法手里。之六的编辑部变成了推荐系统——它不下达拍摄指令,只调整权重;叙事权没有被分散,而是被重新中介化了。谁掌握排序,谁就掌握新的"头版"。
其二,史料学从匮乏走向过剩。沙飞的年代一张底片一张底片地数,动车的一晚是一百万条微博。未来的史料工作者面对的不再是"找不到证据",而是"在噪声中找证据":目击与表演、记录与摆拍,在无穷样本里重新混合。署名从稀缺变为泛滥,信用问题一如1846年。
其三,摆姿势完成了终极回环。之二讲被摄者面对镜头学会表情管理,之九的美颜与滤镜把这一课变成全民日常,且由算法代劳——从人的自觉到机器的默认参数。当"真实"本身成为可调节的选项,本栏从埃及尔一路追到这里的"叙事协议",进入了下一次改写的前夜。
从画报时代到平台时代,四种主人到无穷种主人,主线索——谁在拍照、以谁的名义拍照——仍未终结。之十将收束本系列:当照片不再需要相机与现场,"史料"两个字的地基何在。
汶川映秀首批照片的传播路径以《中国摄影报》2008年述评为据,拍摄者身份(逃生者、游客、职员)均为当年报道转述,姓名多不可考;动车事故微博数据(至24日凌晨2点约100万条、12小时后破200万、截至发稿599万条)出自新浪微博统计与媒体转述,口径不一,本篇并列存录;"Smm_苗"微博早于事故十一分钟的表述以《中国青年报》报道为准。
视觉中国"近万件官司、日均15.6起"为《北京青年报》不完全统计(2017—2018两年均值);"9张图片索赔18万元"为媒体个案例举;黑洞照片授权链条的完整法律事实以监管通报为准。
短视频平台的用户规模数据,本篇未获可靠统一口径,相关判断以定性表述为限;2008—2019年相机与智能手机的出货量数据亦未采用。
下期(之十)为系列收束篇,拟处理生成影像与"史料"的根基:当照片可以没有现场,叙事观察是否还有观察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