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替中国选照片

做摄影这一行时间长了，总有人问同一个问题。我们镜头里的中国，为什么常常不是外国人愿意颁奖的那个中国。问得直，也问得对。这些年看下来，对外投稿、参赛、办展这条线上，选题是有惯性的。落到照片上，老少边穷、苦脸、旧场景容易被挑中，普通人过日子的画面反倒没人看。这篇不绕弯子，只想说清一个看法。拿别人的口味来截取我们自己的影像，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一、他们挑中的，常是很久以前的中国

这种印象有研究可以印证。有学者把1967年至2022年世界新闻摄影比赛（简称荷赛）里所有含中国元素的获奖作品找出来，逐张做量化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荷赛对中国的表现虽然分阶段有变化，整体上「一直视中国为『他者』，基于猎奇视角，持续建构神秘且社会问题重重的发展中国家形象」。研究者把原因归到两点，一是西方观照中国的东方主义视角，二是中国立场的缺失。来源：未来传播

2015年荷赛揭晓时，六位中国摄影师获奖，其中《发展·污染》《被告》《猴戏》《圣诞工厂》几组作品，画面集中在污染企业、审讯室、驯猴和流水线。《北京青年报》当时发了一篇评论，说从这几幅作品里「似乎也能看出荷赛奖评委们对中国的『刻板印象』」。文章还提到，一位以传染病和环境污染为选题的中国摄影师三次「命中」荷赛，这与评委对中国的傲慢与偏见对得上。评论里有一句说得更透，一些中国摄影师提交作品时，「会有意无意适应甚至迎合这种意识形态标准，从而把自己的镜头更多地瞄准社会经济生活中的负面景象」。来源：北京青年报

2021年还有一次更直观的。上海一家品牌的主题艺术展上，一位中国摄影师的作品被指刻意夸张、丑化中国人，引来不少批评。《中国摄影报》为此发了一篇评论，题目就叫《审美可以多元 艺术须有立场》。文中引了萨义德的「东方主义」，最后落到一个问题上，如何用摄影这种西方舶来的手段，来展示东方的审美、东方的立场。来源：中国摄影报

还有一种照片，我看稿时经常遇到。作者为了投出去，专门回到旧年代去拍，找老屋、老行当、老物件，拍出来的画面像是从几十年前剪下来的一角。也有把旧底片翻出来直接送去参赛的。这类东西看着有中国味道，其实离今天的生活已经很远。

二、镜头外头的中国，早就换了样子

这十几年中国变成了什么样，数字比形容靠谱。

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日子。高铁上通勤的上班族，直播间里卖山货的农户，县城里带孩子上兴趣班的父母。这些也是中国，而且是分量更重的那部分中国。可它们很少出现在被挑中的照片里。照片里的那个中国，和正在发生的这个中国，中间隔着几十年的时差。

苦难本身值得记录。灾害、疾病、贫困都真实存在，假装看不见也不应该。要留心的是另一件事。被反复挑中、被反复放大、最后成了外界认识中国主要依据的，几乎全是这一类画面。挑的人有偏好，拍的人跟着偏好走，两头一起用力，中国就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

三、为了让评委喜欢，有人去拍，甚至去造

造假撤奖的案子，公开可查的有几件。

2010年第53届荷赛，乌克兰摄影师斯蒂芬·鲁迪克的体育特写类组照拿了三等奖。荷赛官方调取RAW原始文件后发现，画面中有一个元素被作者移除，违反了比赛「图像内容不得改变」的规定，于是宣布取消获奖资格。这是荷赛史上第一次撤销获奖者资格。来源：中国摄影家协会网

2015年第58届荷赛，意大利摄影师乔瓦尼·特罗伊洛的《欧洲黑暗之心》获当代热点类组照一等奖，拍的是一座比利时小镇的失业和犯罪。后来证实，组照中有一幅并非在小镇拍摄，实际摄于布鲁塞尔。作者承认之后，奖项被撤销。来源：人民网

国内赛事也出过。2005年首届中国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张亮的《广场鸽接种禽流感疫苗》获自然及环保新闻类金奖，画面里两只鸽子一模一样，作者承认造假，金奖被取消。2006年华赛，林勤的《中国农村城市化改革第一爆》获经济与科技类金奖，被确认为合成照片，资格同样取消。来源：海南日报

这几件事性质不完全一样。荷赛那两件是评委自己查出来的，说明规则还在起作用。国内那两件是照片公布后被读者看出来，再倒回去追责。方向却是一致的。都是先想好评委要看什么，再回头去凑画面。凑不出来就改，改到最后，照片已经不是拍下来的东西了。

四、规矩早就写在纸上，缺的是照着做

行业里的规矩不少，写得也清楚。

《摄影工作者自律公约》第1条写着，「不拍摄、不传播损害国家形象和利益，影响社会发展和稳定的图片」。第10条写着，遵守新闻、纪实类摄影中的真实性原则，反对在新闻现场干涉被摄对象、组织加工和策划事实。来源：中国摄影家协会

《中国摄影工作者行为守则》第1条要求「在对外交流活动中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第5条里有一句「拒绝以洋为尊」。来源：中国摄影家协会网

2022年修订的《中国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公约》第2条写着，「坚决抵制调侃崇高、扭曲经典、颠覆历史，丑化人民群众和英雄人物，反对唯洋是从、历史虚无主义和文化虚无主义」。来源：人民网

这三条摆在这里，句句都对着今天的事。麻烦在于，规矩多数时候是在出事之后才被搬出来。评奖揭晓了，纠纷起来了，才有人翻条文。日常拍摄和投稿的时候，这几句话很少有人当真。

五、记录这件事，责任在按快门的人身上

摄影被叫做记录，这是它最硬的底子。照片发出去，会被别的媒体转载，会被写进文章，会被拿来当判断中国的依据。一张照片的作用，往往比拍摄的时候想得大。

被拍的人也有自己的位置。2004年第47届荷赛，日常生活类单幅三等奖《非典时期的婚礼》引出过不小的争议。照片里的男主角向媒体反映，说这张照片经过预先设计，存在严重失实。一张摆拍，从获奖作品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纠纷，新闻摄影界为此也讨论过一轮什么算摆拍。来源：央广网

还有一层要说清楚。中国摄影在线从2000年起为中国摄影师代理投稿世界各地的国际摄影展览，走过二十多年。接触下来，对外投稿分两类。沙龙类的展览看画面、看手艺，评委不太在意你拍的是哪个国家的东西。新闻纪实类的赛事带着很强的议题预设，什么该拍、什么值得奖，事先就框好了。中国影像走样，出在后一种预设上，也出在拍摄者对这种预设的主动投合上。《孟子·滕文公下》里有一句话，「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自己先把镜头歪了，就别指望这些照片能替中国说句直话。

所以回到开头那句。用别人的习惯来截取我们自己的影像，再拿这些影像去对号入座，这件事很反常。要改也不复杂。拍摄的时候挑正常的社会现象，该拍什么拍什么，不为了对上谁的口味去营造、去摆布、去合成。投稿和参展的时候守住这条线，宁可落选。摄影人既然被称作记录的主要来源，就得对得起记录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