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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摄影在线 / 烽火台 · 新声
第115期 · 2026年11月
退位——摄影正在交出权杖,握快门的人还没松手眼见为实的前提正在重写,摄影从光的记录走向存在的成像
【烽火观察】
2019年4月10日,人类拿到第一张黑洞照片。拍的不是黑洞本身,是它的影子,和周围高温物质发出的1.3毫米射电辐射——连光都逃不出来的天体,自己不会递出图像。八台射电望远镜同步采数,超算把稀疏的数据拼成一张图,全程没有镜头对准它来源: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 [1]。这是波段扩展推到极限的例子:看不见的波,被翻译成看得见的像。 七年后的2026年11月,《自然》刊出独立验证。换一套成像算法、换一组先验假设,环状结构依然出现;但同一篇报道也写明,圆盘周围较亮斑点的位置会随重建方式漂移。图像稳得住的是骨架,细节里仍留着选择的痕迹来源:中国科学院 [2]。 另一头,京都大学的实验室从2013年起把人睡眠中的脑活动解码成梦境类别,此后又把生成模型接上脑活动,重建出受试者所见的大致轮廓。梦境再现,今天靠的是AI,明天靠的可能是一枚贴片。电子、放射线、神经信号,凡存在的都在变成可见的,落在同一个东西上——照片。 「眼见为实」这个前提,上下两半都在松动。这一期问的是:前提重排之后,摄影往哪里去。 一、看不见的,早就在照片上了摄影的本义是「以光作画」,但这门手艺从来没把自己限定在可见光里。X光片子是照片,CT断层是照片,电子显微镜下的病毒是照片。科学成像的镜头名单一直在扩列:可见光、红外、紫外、X射线、电子束、放射线,每一种波和粒子都当过「底片」。 黑洞照片把这件事推到极致。EHT把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射电望远镜组合成一台口径如地球大小的「虚拟望远镜」,在1.3毫米波段观测,用超算把原始数据变成图像来源: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 [1]。整个过程里,黑洞本体自始至终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视野,进入视野的是它的影子,和数据算出来的像。 「如果两种方法在数学上都站得住脚,那就难以解释这一现象。」 对黑洞重建图像提出质疑的天体物理学家Junichiro Makino,转引自中国科学院官网这句话对摄影人的分量,比黑洞本身重。它不是说黑洞是假的——恰恰相反,独立复检确认了环状结构是真的。它说的是:骨架可以由数据定下来,斑点落在哪里,还取决于重建方式。成像从来不是机械复制,重建里有假设,假设里有选择,选择里有立场。这个道理在暗房时代就存在——曝光、药液、相纸,每一步都在「解释」底片——只是当时有人假装没看见。今天算法把它写在了明面上:所谓照片,都是一次重建。 二、意识落地,走到哪一步了把「心里的画面」变成图像,实验的台阶是清楚的。2008年,京都大学神谷之康团队让AI学习受试者看四百张点阵图时的fMRI数据,随后仅凭脑活动就重建出点阵图像的近似版本;2013年,《科学》发表梦境解码研究,受试者睡在扫描仪里被反复唤醒,系统以六成上下的准确率判断梦境里是否出现过人物、车辆、房屋这类类别来源:BBC [3];2019年,同一团队用深度神经网络重建出受试者所见乃至想象的图像;此后,研究者把生成模型接上脑活动,重建出所见画面的大致轮廓来源:京都大学神谷实验室 [4]。 边界也要如实画出来。2013年那个研究判断的是类别,不是画面;近年的重建针对的是睁眼所见,研究者自己声明这不是读心术,没有测梦。「把梦录成电影」今天还不成立,成立的是这条管线:脑活动翻译成表征,表征交给生成模型,生成模型落成图像来源:京都大学神谷实验室 [4]。有意思的是,这条管线和文生图是同一条——AI把人用文字描述的梦落成图,脑机接口把人做梦时的神经信号落成图,两者在「生成」这一站会师。差别只在输入端:一个是语言,一个是神经信号。如果穿戴设备采集的神经信号在分辨率上继续逼近fMRI,这条管线就有走出扫描仪的可能。 走出扫描仪之前,麻烦先到。科技日报三年前引述过脑机接口的信息安全研究:恶意软件可以通过商用脑电设备几乎逐一泄露用户的密码、开户银行与位置信息来源:科技日报 [5]。如果心理内容真的可以成像,拍梦就会像拍脸一样,进入立法的射程。神经隐私,是这个十年最可能被低估的影像伦理窟窿。 三、前提重排之后,趋势五条「眼见为实」的前半句在变——「看见」的手段从光扩到波、粒子、神经信号;后半句也在变——图不再自动为实。前提重排,顺势把判断往下落五条。
一句话收拢:摄影没有被取代,它在第二次扩容。第一次是从可见光扩到全波段,摄影成了看物理世界的行业;这一次是从外部的物理信号扩到内部的神经信号——注意,脑中景象的解码,靠的仍是血氧与电位这些物理量,不是什么非物理的神秘之物,只是它们记录的不再是镜头前的世界,而是脑中的世界。变的不是摄影,是「见」的入口。 结语退回一百八十多年前,摄影刚出道时干的事,就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可见。不过「看不见」有三种:马奔跑时四蹄悬空的瞬间,是时间上不可见;X光下的骨骼,是波段上不可见;梦里的一所房子,是心理上不可见。今天这三种都在被继续翻译——高速摄影、射电阵列、脑活动重建。手段迭代,落点不变——显影。至于显出来的东西算不算真、该不该信,那是照相机答不了的题,从来都留给人。 再往前提一步:也许有一天,主导这件事的名字不再是 photography,而是 imaging。摄影退成其中一支,像「油画」之于绘画。不是摄影被取代,是这个名字装不下它的内容了。那是更远的判断,留给下一期。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孟子·告子上》) 烽火台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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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影像现场 · 传递行业新声 cphoto.net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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