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国摄影节庆，绕不开平遥、连州、大理、丽水这四家。这个名单经过二十余年的筛选与淘汰，基本成了业内通行的坐标系。凡论摄影节，都以进入这四家为参照。

深圳国际摄影周从不出现在这份名单里。它不在北方，也不在西南，落在中国改革开放最早的那片城区，由深圳市罗湖区一手扶起，两年一届，十年间办到第五届。规模不算大，声量也不算响，却在原作与史料的调集上走出了一条别的路。本期把镜头对准它，想看清一个区级财政支撑的国际摄影周凭什么把五届连续办了下来，又给「四个摄影节庆」这套通行说法留下了什么值得对照的东西。

一、一个不在名单上的摄影周

2014年10月22日，第一届深圳国际摄影周在深圳美术馆开幕，开幕式、摄影展览与名家展览同时启动，罗湖区内十个美术馆、博物馆与艺术场所免费向市民开放，共呈现十八场展览来源 深圳经济网。这场活动经原文化部批准，由罗湖区政府联合深圳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市文体旅游局、市文联共同创办，被当时的媒体视为国内继北京、上海之后的第三大国际摄影展，也为广东举办国际摄影展开创了先河来源 深圳经济网。

十年过去，主办与承办的架构基本稳定。主导方是深圳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深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罗湖区人民政府，具体承办落在罗湖区委宣传部与罗湖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来源 人民网深圳频道。办展理念一以贯之，写作“国际性、艺术性、学术性”来源 经济日报、人民网深圳频道。

五届的时间点值得记清。分别举办于2014年、2016年、2018年、2021年与2024年，名义上每两年一届，第四届延至2021年12月15日至2022年1月3日，第五届在2024年9月20日至10月7日来源 人民网深圳频道、经济日报、南方都市报。其中第二届年份据两年一届的节奏推定，公开报道中未见直接记载。

还有一层背景需要摆出来。罗湖是个老城区，高楼密集、道路狭窄，新的文化体育设施并不多，财政在深圳十个区里也不算高来源 中国网财经。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它把一件需要长期投入、且短期看不到经济回报的事做成了常设品牌。首届结束后，这项活动被列入罗湖区重点文化项目，定位为长期性、常设性的摄影品牌活动来源 中国网财经。政府提供资金与行政支持，专业执行交给本地摄影组织，这种分工是它十年不倒的一个基础。

二、每一届，一个国家

深圳国际摄影周最稳定的方法，是每届设一个国家主题，向海外美术馆、博物馆与私人收藏调集原作与史料。这一条几乎贯穿五届。

把这张表读完，它的方法就清楚了。它把力气放在「把别处的东西搬过来」上，本地作品的集中展示退居其次。首届的主展馆在深圳美术馆，同时展出已故美国摄影家爱德华·斯泰肯的原作展，以及美国收藏家斯蒂芬·怀特珍藏的六十余张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彩色老照片，这批原作第一次进入中国。孙成毅当时评价，这些照片的历史价值、收藏价值与学术价值都非常高来源 深圳经济网、中国网财经。

第三届的法国单元最能说明它的极限。法国摄影历史收藏展收入1845年至1995年这150年间、30多位法国摄影大师的92幅原版照片，涵盖达盖尔银版法、安布罗摄影法、卡罗式摄影法、珂罗版制版法、蜡纸技术等十余种摄影工艺来源 深圳都市报、深圳国际摄影周官网。一个区级主办的摄影周，能把跨越一个半世纪、覆盖工艺类型的法国收藏体系整体调来，靠的是策展人长期在海外积累的关系，临时采购做不到这一步。

三、孙成毅与一支体制内的执行者

要理解这个摄影周为什么能连续办下去，绕不开一个人。孙成毅，1957年生，1985年至2018年任深圳市罗湖区文化馆摄影美术部长，历任馆员、副研究馆员、研究馆员，是深圳国际摄影周的创办人与总策展人，曾任罗湖摄影学会会长、深圳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现任深圳市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也是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来源 雅昌艺术百科、深圳都市报。

他同时是一位有长期拍摄实践的摄影家。1987年起，他分别从青藏、川藏、新藏、滇藏和中尼公路共二十六次进入西藏从事摄影创作，其中十一次穿越阿里荒原，2015年8月完成全球十四座8000米级雪山拍摄项目来源 雅昌艺术百科。这重身份很关键。策展人若只懂行政，调不来馆藏原作；若只懂拍摄，则撑不起国际沙龙的评审与认证体系。他两条都占。

另一重条件是地理与历史。深圳承办过1997年国际摄影艺术联合会第24届代表大会，当时曾有警车开道送国外摄影师外出采风，这件事给FIAP工作人员留下了印象来源 中国日报网。二十年后罗湖申请FIAP认证时，这段渊源成了可用的资源。首届摄影周的评审席上坐着法国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艺术顾问阿兰·萨亚格、意大利职业摄影家协会秘书长克洛迪奥·布鲁福勒、欧洲摄影艺术协会主席史蒂芬·托特等人来源 中国网财经。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张桐胜也出席开幕式来源 深圳经济网。

这些细节合起来说明一件事。一个摄影节庆的国际坐标系，往往由少数几个组织者的人脉与资历决定，制度与经费只提供场地和许可。深圳国际摄影周从一开始就锚定在国际沙龙体系里，这不是偶然。

四、中国摄影在线与那届被认证的展览

这里有一处层级必须说清，因为公开报道与口述材料常常把它讲混。

2014年深圳国际摄影周是一个综合活动，由两块内容组成。一块是面向全球征稿的“首届深圳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一块是13个国际策展人系列展览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2014深圳国际摄影周》专题页。国际影艺联盟认证对应的对象，是其中的首届深圳国际摄影艺术展览这一项活动，认证范围不及整个摄影周。

中国摄影在线是2014年摄影周的协办单位之一，同期协办的还有中国摄影家协会国际展览中心、广东省摄影家协会、深圳市摄影家协会、深圳摄影学会、深圳罗湖摄影学会、深圳市罗湖区文化馆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专题页。中国摄影在线承担了这一获认证展览的组织工作，该展览有独立专题站，摄影周主体站则为 sziphotoweek.org来源 中国摄影在线专题页。

这个展览是协会认证意义上的国际摄影展览，获国际影艺联盟与加拿大摄影艺术协会双重认证，成为继北京、上海之后中国大陆第三个获得FIAP认证的国际展览，所有入选作品均可计入FIAP名衔申请来源 中国网财经、深圳经济网。它的征稿规模在当时并不小。

陈伟录以中国摄影在线创办人身份，担任首届深圳国际摄影艺术展览的展览主席来源 国际摄影艺术联合会办事处「陈伟录」条目。这一职务仅首届一届，后续届次未再担任。这一点需要与另一件事分开看，深圳国际摄影艺术展览本身是摄影周的常设板块，每一届都同步组织全球征稿与评选，并设优秀作品展。第三届展出该届优秀作品200余幅，第四届展出303幅，第五届主展区设第五届深圳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优秀作品展来源 读特新闻、南方都市报、人民网深圳频道、经济日报。

顺着这条线还能看出一个有意思的变化。这个展览的认证机构逐届有调整，首届由国际影艺联盟与加拿大摄影艺术协会认证，第三届改由英国皇家摄影学会、国际摄影家协会、国际摄影师联盟认证来源 读特新闻、深圳都市报。认证路径的迁移说明它随国际摄影组织的分工与自身定位不断调整，对背书体系保持着开放的姿态。这类细节，恰是判断一个摄影节庆是否在持续自我更新的直接证据。

五、另一种尺度

把深圳国际摄影周放在四家的旁边看，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是规模。

它的体量确实不大。第五届征集到全球40多个国家1000多位作者的近8000张作品，精选32个国家与地区400多张展出来源 经济日报、人民网深圳频道；第四届收到42个国家和地区6000余幅作品，评选580件展出来源 南方都市报。这些数字放在动辄上万张投稿、上百个展览单元的大型综合节庆面前，并不突出。若以人流、交易额或媒体曝光为尺度衡量，它排在四家之后是事实。

但它提供的是另一种尺度。它用较小的体量换取较高的纯度，把资源集中在原作与史料上，逐年按国别累积，形成可追踪、可引用的学术存量。斯泰肯、怀特、比托、阿杰、杜瓦诺、布列松、卡什、陈复礼、苏德克、贾克梅利，这些名字一批批进入罗湖的美术馆，构成的是可以反复被研究和引用的目录，其价值不随展期结束而消散。从这个角度看，它更接近一个以摄影史为骨架的年度档案工程。

辩证地看，它的局限同样清楚。第一，规模限制带来话语权限制，它很难成为全国摄影人的年度聚集地，对本土创作的孵化作用相对有限。第二，从内容结构看，它以引进海外原作为主，本土策展与本土摄影的理论输出偏少，容易停留在展览执行的层面，学术命题的自主设定不足。第三，区级财政与行政周期是它的隐忧，一旦主导者更替或项目定位调整，连续性会面临考验。第五届在2024年办成，第四届却延到2021年，间隔的波动已经透露出这一点。

六、为什么要为它记一笔

四家并称是行业的通行说法，也是一种便利的简写。它的代价是，那些真正在做事、但没有进入名单的摄影节庆容易被忽略。深圳国际摄影周恰好提供了一个反例。它十年五届，每届一个国家主题，把海外原作与史料系统调集到一座老城区，靠的是一批体制内专业者的持续投入。

更值得留意的是它的可持续性来源。它把区级政府的行政资源与本地摄影组织的国际人脉接在一起，未曾依赖巨额资本或全国性平台，形成一种低成本的稳定运行。这条路不华丽，却可复制。对那些既缺经费又缺国际渠道的地方摄影节庆，它的经验比大型综合大展更具参考价值，至少说明一件事，把有限的资源压在最有辨识度的方向上，连续做十年，可以做出别人替代不了的积累。

中国摄影在线在这条线上的位置也值得一说。作为国内最早的摄影垂直门户之一，它自2009年起连续举办FIAP认证的国际摄影展览，2014年又以协办与执行的角色进入首届深圳国际摄影周，把一届国际摄影展览办成中国大陆第三个获FIAP认证的展览。这种把网站、国际认证与本土展场连起来的做法，是那个阶段中国摄影传媒参与公共文化建设的典型样本，也给后来者留下了可查证的记录。

名单是需要人来补的。四家的坐标不会变，四家之外的空间也一直在被人填。深圳国际摄影周的十年五届，是其中填得比较实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