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烽火观察 · 第051期
丽水二十年:一个政府主导型摄影节的稳定性样本大理、连州、平遥、丽水四地观察之四。当同类节展接连出现停摆与转向,丽水是唯一一个连续二十余年未中断的样本
这是四地观察的最后一篇。前三篇分别谈了大理的停摆与旅拍化、连州的转向与学术性退场、平遥的规模膨胀与体温流失。三个样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曾经或正在经历某种断裂。大理在2025年一度停摆,连州在2020至2022年停办三年并于2023年重启换帅,平遥虽未中断但其学术性在规模扩张中被稀释。丽水是四地中唯一一个持续二十余年未中断、且学术与产业双向推进的样本。 这个结果不是偶然。把丽水的二十年拆开看,能看到两条互相咬合的主线,政府一以贯之的制度连续性,以及对专业团队长期主义的尊重。这两点恰恰是其他三个样本在不同阶段松动的地方。 丽水是四地中唯一一个持续二十余年未中断、且学术与产业双向推进的样本。原因不在区位,也不在资源,在制度。 一、起点:一个山区小城与摄影的早缘丽水与摄影的渊源早于摄影节本身。1999年12月,中国摄影家协会在第四届中国摄影艺术节期间命名丽水为全国首个“中国摄影之乡”来源 中国摄影家协会。这个命名发生在一个当时高铁未通、从杭州或温州前往需两三个小时的浙西南山区市。 2004年10月,首届“中国·丽水国际摄影文化节”举办,经原国务院新闻办备案批准,成为国内唯一以“摄影节”命名的节庆活动。这条备案性质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制度承诺,它不是一次地方性活动,而是一个需要长期维护的固定项目。 关于届数与举办频率,公开资料存在口径差异,需要厘清。早期文件明确“每两年一届”,不同年份报道分别称已办“9届”“10届”“11届”“12届”。更合理的理解是,2004年创办后长期为双年制,近年趋于频繁,并在2025年形成新的制度性安排——逢奇数年办“丽水摄影节”,逢偶数年办“中国国际摄影艺术展览暨国际摄影研讨会”,每年固定办“瓯江行”丽水摄影大展。因此,外界常说的“每年举办、从未中断”基本成立,但精确表述应为“二十余年连续举办、从未中断”。 二、硬件:从博物馆到乡村岩宕丽水最硬核的一项“第一”是中国丽水摄影博物馆。它是中国第一家由政府投资创建、规范化运作的摄影专业博物馆,举办者为中共丽水市委宣传部,性质为行业国有博物馆。该馆2007年11月建成开放,建筑面积约3000平方米,由旧文艺会堂改造而成,落成时被评价为“结束了国内没有专业摄影博物馆的历史”,并入选“2007年中国摄影界十大新闻事件”。 在空间布局上,丽水摄影节形成了“固定馆+工业改造+自然乡村”的复合体系。固定场馆之外,大量使用工业遗存与城乡空间作为临时展区:原油泵厂园区、大修厂文创园、乐玛摄影文化园、万象摄影坊、瓯江文苑等,皆由厂区与文创园改建。更具特色的是把展览下沉到自然与乡村,缙云仙都9号岩宕被辟为展场,古堰画乡艺术中心、松阳古村落也成为展陈点。 这种“工厂+岩宕+古村+美术馆”的弥散式空间,与平遥的古城展场形成对照。平遥的问题在于展场与景区重合,导致观展行为被旅游逻辑收编。丽水的空间更分散,反而弱化了单一场地的旅游属性,展场本身不构成打卡热点,作品有机会被单独观看。 丽水的空间更分散,反而弱化了单一场地的旅游属性,展场本身不构成打卡热点,作品有机会被单独观看。这与平遥的“古城即展场”是两种不同的空间策略。 三、学术体系:工作坊、研讨会与排行榜在普及性与学术性两条线上,丽水都布下了长线项目。 普及端,早在1980年“闪光影会”就举办了第一期摄影培训班,被称丽水摄影“黄埔军校”。近年则有缙云摄影工作坊、丽水摄影旅拍培训班等,形成“工作坊—导师—学员创作—成果展示”的闭环。这种从培训到展示的完整链条,是其他三个样本都不具备的。 学术端,国际摄影研讨会2015年由中国摄影家协会与丽水市政府创办,已在丽水办至第六届,主题聚焦“共融·共享——摄影艺术的发展融合与国际传播”,每届约20位国际专家与会。 最具行业标识度的是“中国摄影年度排行榜”。该榜2013年由丽水摄影博物馆面向全国发起,属公益性推选,针对上一年度国内涌现的优秀专题摄影作品进行公推与终审。2024年颁发第十一届,2025年办至第十二届,累计上榜艺术家116人次。《丽水国际摄影名城发展规划(2021—2030)》称其“逐渐成为国内摄影学术评价体系一线品牌”。 这个排行榜的意义在于,它把评价标准留在了摄影人手里。与平遥主题词逐年滑向宏大修辞、连州话语权移交新闻机构不同,丽水的学术评价机制由专业机构发起并持续运行,不随主办方换届而改变。 四、两条主线:制度连续与专业长期主义把丽水模式拆开,可以提炼为两条互为因果的主线。 第一条是政府连续性。 丽水与中国摄协的合作历经三轮协议,2004年独立办,2005年合办,2014年第二轮十年,2025年第三轮十年至2034年,构成持续二十余年的制度安排。2011年出台全国首个摄影专项规划,2021年发布《国际摄影名城发展规划(2021—2030)》,把节庆纳入城市十年规划,使投入不随届别换届而摇摆。2025年摄影节更被列入全球文明对话部长级会议“行动计划清单”。这种“把节庆当固定项目、写进十年规划”的做法,正是其稳定器。 第二条是尊重并依靠专业人员的长期主义。 丽水市委宣传部设有常设机构,由专人一以贯之负责摄影节与摄影产业。这一核心人物自早期至今持续负责,是“政府作为固定项目一以贯之推动”的人格化体现。学术委员会、策展人制度与年度排行榜由专业机构发起,让评价标准留在摄影人手里。国际大师的引进与FIAP世界摄影大会的常设,靠的也是长期积累的专业信誉而非一次性资本。 两条主线互为因果。政府不中途变卦,给了专业团队长期积累的前提;专业团队持续深耕,又让政府投入转化为可累积的品牌资产。这正是连州“一道文书即可改弦易辙”所缺乏的,也是大理“依赖文旅财政而停摆”所不具备的。 五、四地横向对比
对照之下,连州“一道文书即可改弦易辙”、大理“依赖文旅财政而停摆”,与丽水形成鲜明反差。这不是运气,是制度设计的结果。 六、丽水模式的两面丽水模式并非没有隐忧。 财政可持续性是第一位的问题。2025年摄影节预算约590万元,仍依赖财政与国企,而行业评论已警示“依赖财政与国企赞助的节展,在地方财政收紧时预算最先被压缩”,大理即先例。FIAP丽水榜每两年300万元创作基金亦需长期资金来源。 内容创新面临AI影像的冲击,先锋探索与大众认知的张力持续存在。差异化竞争方面,与平遥(规模)、连州(学术)、大理(文旅)需持续区隔,警惕“文旅布景板”式的路径锁定。场地方面,2025年决算已自陈“活动举办场地不固定、不集中”,正推进约20亿元的万象山摄影园区并探索市场化运营。 但与其他三个样本相比,丽水的隐忧属于可控范围。连州的问题是主体更换,大理的问题是资金断裂,平遥的问题是评价标尺漂移。丽水的问题是如何在保持稳定的同时继续创新,这是更靠后的、也更温和的挑战。 七、四地观察的收束四篇观察写到这里,可以做一个总结了。 平遥给出了规模的极限,也给出了规模如何稀释意义的样本。大理给出了文旅化的极限,也给出了财政依赖的脆弱性样本。连州给出了学术性的高峰,也给出了专业主体更替后如何失语的样本。丽水给出了另一种可能,在保持规模的同时维持学术,在引入文旅的同时守住评价标准。 四个样本的区别不在于谁更有名,也不在于谁规模更大,而在于制度设计的稳定性。平遥的制度依赖行政与市场,大理的制度依赖文旅财政,连州的制度依赖策展人团队,丽水的制度依赖十年规划的连续性。哪一种更可靠,时间已经给出了部分答案。 四个样本的区别不在于谁更有名,也不在于谁规模更大,而在于制度设计的稳定性。哪一种更可靠,时间已经给出了部分答案。 丽水用二十年证明,山区小城也能长出世界级的摄影坐标。2026年10月23日至27日,丽水将以“三会合一”——2026世界摄影人大会、中国第20届国际摄影艺术展览、第七届国际摄影研讨会——再次拉开帷幕。中国国际摄影艺术展在丽水的节点具有“十届之约”的意味,2003年第十届在丽水举办,2026年第二十届再次落地,双方已约定2025至2034年十年五届持续落户。FIAP世界摄影大会自2022年起每两年一届、举办地常设丽水。 可持续性的关键,仍在于守住两条主线,政府连续性提供制度底盘,专业长期主义守住评价标准。若二者松动,规模再大亦难逃“文旅布景板”的命运。这恰恰回到一个最朴素的判断,在中国做事,一是政府一以贯之、不要中间变来变去,二是尊重专业人员的持之以恒。丽水用二十年证明,这两条做到了,山区小城也能长出世界级的摄影坐标。 参考来源
烽火观察是中国摄影在线的评论专栏。本期为第051期,为“大理、连州、平遥、丽水四地观察”系列之四,与第041期《平遥25年,一个大展的体重与体温》、第044期《文旅浪潮中的摄影节展:热闹、偏离与代价》、第045期《当摄影大展成为文旅展台的布景板》互为参看。文中数据来自公开报道与政府发布,分析为专栏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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