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回到自己人手里
壹先从一则广告说起
中国第一家照相馆,是美国人乔治·韦斯特(George R. West)于1844至1845年间开办在香港的达盖尔摄影法照相馆。它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只留下一条广告:单人小照三美金,合影每人加收二美金。
【来源:影易时代《收藏中国的照相馆》,新华社图片频道,2021】
一条广告,撑起一个起点。这与本栏前两篇的处理一致:史料学意义上的"最早",从来是文献、实物与账目互相顶替着的。
值得注意的是时间差:照相馆这种业态进入中国,比中国人的照相馆早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正是一条完整的影像产业链在中国落地的十五年——谁拍照、拍谁、照片卖给谁、钱进谁的口袋,答案都写在别人的账本上。
贰1859,皇后大道上的华人招牌
1859年,广东高明人黎芳——坊间通称赖阿芳——在香港皇后大道开设华芳映相楼。此后八十二年,这块招牌没有换过主人,直到1941年香港沦陷。
同行都不在了,它还在。1860至1877年间,香港先后有十一家照相馆在竞争中破产,阿芳的影楼稳居各行之首。
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1875年在《十载游记》里写下他对这家影楼的观察:
"他是我在中国旅行时遇到的所有本土摄影师中唯一的例外。""有好的艺术修养,有高超的艺术鉴赏力。"
—— 约翰·汤姆逊《十载游记──马六甲海峡、中南半岛与中国》,1875年
更值得史家停留的,是汤姆逊记下的另一个细节。阿芳认为:外国人的构图总希望脱离直线与垂线,与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差异很大;中国人拍摄肖像,要求画面的平衡与对称。
【来源:约翰·汤姆逊《十载游记》,1875;黎芳生平据 Terry Bennett《中国摄影史:中国摄影师 1844—1879》及维基百科"黎芳"条目】
这不是技术分歧,是语法分歧。在多数西方摄影师那里,镜头是征服之眼的延伸;在阿芳这里,镜头被接进了中国肖像画的构图传统。香港的街市、风帆、六榕寺,当时的世俗生活与风物景观——中国人最早的社会纪录摄影,从这里开始。在此以前,中国的社会生活影像,一律出自西方传教士、商人与探险家之手。
叁一张署名照片的政治学
1879年5月17日,天津,直隶总督衙署西花厅。广东摄影师梁时泰为李鸿章拍下一张单人肖像。照片左上角题着"李伯相真像",角落里有摄影师的签名——"梁时泰敬照并志"。
这是中国摄影师为李鸿章拍摄的最早肖像。同年5月27日,他又拍下李鸿章与美国前总统格兰特的合影;《申报》六月八日报道这次拍摄:"奏技者姓梁名科"——时泰,是他的字。
【来源:《申报》1879年6月8日报道;梁时泰生平综考】
把这张照片,与1860年恭亲王奕䜣的肖像并排放着看,叙事权的转移一目了然。1860年,英法联军进占北京,随军摄影师比托(Felice Beato)给议和后的奕䜣拍照,王爷"面如死灰",担心这台机器随时会夺走他的性命——快门何时按下、角度如何取舍,全部属于镜头后面的外国人。1879年,镜头后面站的是自己人:署名、题款、手工上色、定价、赠礼,一张照片的完整生产链,回到了中国的官场与市场之中。
1886年,梁时泰随醇亲王奕譞巡视北洋海防,沿途拍下北洋舰队的成组影像,事毕获赏银四百两。摄影由此进入权力内部——不再是观看"他者"的方式,而是自己人为自己立档的工具。
肆从影楼到头条
转移的最后一环在报刊。照相制版技术迟至1904年才在中国出现,此前报纸报道新闻,配图一直是石版画。换言之,中国的照相馆业领先于中国的新闻摄影业半个世纪——影像叙事的生产能力早已就位,只是流通的渠道未通。
【来源:影易时代《收藏中国的照相馆》,2021】
1904年之后,通路渐开。1912年,省港艳芳照相馆在广州惠爱中路开业;1923年8月11日,孙中山、宋庆龄在永丰舰上纪念广州蒙难一周年,请艳芳师傅登舰拍摄全体合影;1927年9月11日,鲁迅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下午蒋径三来,同往艳芳照相,并邀广平。"
【来源:羊城晚报《艳芳照相馆:定格粤港百年历史》,2021;《鲁迅日记》1927年9月11日】
从"立此存照"四个字,到今天仍在口中的"照"与"相",中国人的自我影像叙事至此完成制度化:镜头在自己人手里,档案在自己人手里,传播的版面也渐渐在自己人手里。
伍这次转移改变的三件事
其一,被摄者成了拍摄者。上篇里那套全身、正坐、不笑的规矩并没有消失,而是由自己人来执行——"腰斩"禁忌从外部约束变成了内部默契,规矩还在,但解释规矩的人换了。
其二,审美语法完成换轨。平衡、对称、题款、上色,文人画的视觉秩序整体迁入摄影。汤姆逊眼中的"唯一例外",日后成了常态。
其三,也是史料学最看重的一条:档案的归属变了。此前的中国影像,证据链多半存在国外的相册、画报与拍卖行里——布里斯托尔大学要用十五年去海外搜集九十八个专藏,即为明证。影像叙事权回到自己人手里之后,中国人的影像证据,终于开始存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叙事权的转移,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它最终落定的位置,是档案的保管地点。
黎芳本名黎芳,"赖阿芳"为后世通行称谓,生年有1838、1839两说;梁时泰名科、字时泰,其天津开馆时间学界定于光绪初年,不早于1879年、不晚于1886年。另有存世最早由中国人拍摄并标注时间的照片——1853年9月上海丽昌照相馆摄僧格林沁上色银版——一说,藏品信息以收藏机构公布为准。
本篇叙事主体转移的断代(1859—1920年代),取便于观察的粗线,不宜当作严格分期。
下期(之四)拟处理叙事的组织形态:照相馆肖像的社会史——从官商名流的"立此存照",到寻常人家的家庭相册,照相馆如何替一个世纪的中国人,安排"被记住"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