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的入场

—— 市场年代的影像叙事观察

壹一座古城的入场式

2001年9月20日，首届"平遥国际摄影节"在山西平遥开幕（次年改称大展），主题"开放·交流"。当年的公告写着它的定位：中国第一个大型国际图片交易盛会，"政府指导、政策扶持、市场运作"。法国现代艺术馆的曼·雷原作、马克·吕布作品展进了古城；首届即有十六个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多位外国摄影家与四千余名国内摄影人士与会，露天幻灯晚会、图片交易会、研讨班同时开张。

这是中国摄影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市场节日。此后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于2005年创办（段煜婷发起），走严肃艺术的策展路线；2005年前后，北京、上海、广州相继出现专营摄影的画廊，一级市场成形。摄影节、画廊、策展人——这套词汇对中国摄影而言都是新的。

值得一提的是一座建筑。2003年，平遥组委会建立了"平遥国际摄影博物馆"，中国第一个摄影博物馆；第一组塑像献给两位新闻摄影先驱——沙飞与吴印咸。

【来源：《中国青年报》2001年8月11日首届公告；中国新闻网2008年报道；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官方资料】

从碾盘沟到平遥县衙，这条路走了六十年：组织叙事的先驱，在市场时代的平台上得到第一尊像。之二到之八的时间线在此打了个结。

贰一声槌响

先是一个预演。2003年嘉德春拍，两张估值仅一千元的老照片——上海外滩景色长卷——以14.85万元成交。三年后，槌声真正落下：2006年9月，纽约苏富比，王庆松的《跟我学》以31.84万美元（约合245万元人民币）成交，给中国摄影市场以极大震动；2006年11月23日，北京华辰推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影像专场拍卖，总成交额245.6万元，成交率61%。

那场拍卖会的名录像一份本栏的回执单：解海龙的《大眼睛》以30.8万元成交，创下中国纪实类影像的纪录；侯波的《毛泽东在北戴河》、罗小韵的《力挽狂澜》——后者正是四月影会成员在1976年天安门广场所得的获奖之作。匿名快门三十年后挂上了拍场，这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本栏编年。

这是我从事艺术品拍卖十多年从未见到过的热闹。 —— 甘学军，华辰拍卖总经理，2006

【来源：人民日报《中国纪实摄影及其收藏》；影像收藏专业文献；雅昌艺术网】

2007年，嘉德、诚轩随即开设影像专场，保利、翰海跟进，国际大拍卖行开拍中国影像。收藏界当时的判断一锤定音：中国收藏市场出现了一个新的种类——影像。

叁一套新规则

照片要成为商品，先得跨过自己的死结：可复制性。同一张底片可以洗出一千张同样的照片，收藏从何谈起？市场给出的解法是一套组合规则——限量版数（国际通行每版十至三十幅）、艺术家签名、版权登记与鉴证（2014年起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推出限量鉴证服务）。为此业界喊出重话："版数是摄影收藏的命脉"，而"版数失控是目前中国影像市场的最大尴尬"。

价格由谁定？华辰影像部负责人的回答被广泛引用——

一张照片的价格谁说了算？很多人觉得是艺术家说了算，实际上是市场说了才算。 —— 华辰影像部负责人谈影像定价

【来源：影像收藏市场专文，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网站】

这句话在2006年听来还像行话，几年后已成常识：艺术品级影像的价格发现机制，从此不在编辑部，不在协会，而在一级市场的画廊与二级市场的槌下。

肆署名的第四种语义

本栏从之二起追踪的署名问题，在此完成第四次转义。之二讲规矩：照相馆的署名是馆名的信用；之五讲权力：沙飞的署名是组织叙事的信用；1976年天安门讲风险：署名是危险的；1979年兰室讲归位：署名重新成为普通人的权利。到2006年，署名成为资产——同一版照片，签名与限量直接决定价格，"作者亲笔签名和版数限量"是新作品入市价值确认的两个支点。

署名史即叙事权史，这条主线在价格时代又添一行：名字不仅声明"谁拍的"，还锚定"值多少"。个人署名从未如此有力，也从未如此被账本化。

伍叙事观察的三条

其一，叙事权有了第四种主人。组织掌握权力，国家掌握档案，个人掌握方法，市场掌握价格。"拍什么才算数"的问题，多了一条隐标准：什么能被定价。评价体系随之换人——策展人、评论家、收藏家接替了编辑部和协会的部分席位。

其二，市场也回哺了纪实。侯登科摄影奖、沙飞摄影基金、三影堂摄影基金相继出现，平遥2008年首设影像画廊博览会——价格机制不止把照片变成商品，也买得起"拍下去的时间"。之七说个人档案要靠制度接棒，接棒者在此出现了第二种：基金。

其三，博物馆来得比市场晚。西方的次序是1839发明、1937美术馆接纳、1971拍卖定价；中国的次序倒置——2001市场先入场，2003博物馆才在摄影节里建立。市场价格先于收藏制度为中国影像定了价，博物馆成了追赶者。这个倒置的后果至今可见：中国影像的"价值"叙事，长期由市场话语领衔，学术与档案话语在追赶。

从碾盘沟到拍卖槌，叙事权的四种主人到齐。之九将处理最后一个变量：数码与手机——当人人都是叙事者，"谁在拍照"这个问题第一次失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