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什么才算数
—— 纪实兴起年代的影像叙事观察
壹三条准备线
纪实的兴起不是一夜之间,先看三条松动中的线。
第一条在新闻摄影内部。1983年7月,胡武功在陕西安康遭遇百年洪水。此前1981、1982年的两次大洪灾,内部通知是"谁照就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他留下来拍了,照片被传统媒体拒绝,却由创刊不久的《中国日报》在头版刊出——《洪水袭来之际》随后获首届中国最佳新闻摄影奖。灾难可以拍了,这是新闻真实的第一道缺口。
第二条在展览体制。1986年,现代摄影沙龙编辑《十年一瞬间76-86》(余成德、杨绍明编,中国摄影出版社),作为对四月影会之后"泛艺术化"的反拨,集中呈现现实主义摄影——李晓斌的《上访者》这类直面社会的作品,由此第一次获得展出的合法性。评论界后来称它为"社会纪实摄影运动的萌芽"。
李晓斌的《上访者》
第三条在西部。所谓"陕西群体"——胡武功、侯登科、潘科、石宝琇等人——起初是个贬义词,被主流摄影界批评为"思想上的资产阶级自由化"。他们不拍城市、不拍时尚,专拍黄土地上的农民与劳工。据胡武功回忆,1984年大年三十,他在凤翔的一家旅舍被侯登科"顺藤摸瓜"找到,两人几两西凤酒下肚,彻夜批判"摄影中直接性图解的观念模式"——陕西群体的理论自觉,就是从这顿酒开始的。
【来源:胡武功访谈,中国摄影家协会网;本站《中国摄影史上值得阅读和收藏的40本书》;艺术媒体对胡武功的记述】
贰1988:艰巨历程
三条线在1988年拧成一股。这一年,"陕西群体"为主体策划了《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画册《中国摄影40年——〈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优秀作品汇集》同年由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胡武功、任世德编)。
命名的自觉值得停留:他们把1949年以来的中国摄影四十年当作一个整体拿来检讨——艰巨历程既是被拍摄的历程,也是摄影自身的历程。批评家鲍昆的评语后来被反复引用——
展览在时间跨度和阐释历史背景下中国人命运的深度上,都是中国影像史上空前绝后的一次盛举。 —— 鲍昆,评《艰巨历程》
【来源:本站《中国摄影史上值得阅读和收藏的40本书》,第三册;鲍昆摄影批评】
1988年以后,"纪实摄影"打破了"沙龙摄影"一统天下的局面,开始在中国真正兴起。也正是在1988年前后,杨小彦、李媚等人开始提倡"纪实摄影"这个译名——从"四月"的"艺术",到《艰巨历程》的"纪实",中间隔着的正是本栏之六的追问:光有拍什么的自由还不够,还要有怎样拍才算数的标准。
这个词本身有翻译的落差:"纪实"拆开是记录加真实,语义偏向客观再现;而"documentary"源于拉丁文docere(教导),内含叙事、立场与批评。中国的纪实摄影从第一天起就带着这个双重性——既自称客观,又自带态度。这不是缺陷,是这个门类的底色。
叁麦客:立此存照的第三个回合
标准立起来之后,最好的标本是侯登科。他是凤翔农家出身,当过铁路养路工,1980年前后三十岁才拿起相机,此后一直在铁路系统做宣传干事。1982年起,他开始拍摄"麦客"——麦收季节从甘肃、宁夏追着麦子割到关中的季节性割麦人。这一拍就是十八年,直到2000年画册《麦客》由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那一年,联合收割机大规模进关中,麦客这个行当随之消失。
他与麦客同挤闷罐车、同蹲田埂吃饭,留下数万张底片。支撑这个长度的是一句自问——
年复一年几万几十万的人流,在中国的所有典籍中都毫无记载。我一时迷惑: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麦客是入不了历史的。入野史,也难。我知道该为麦客立此存照。 —— 侯登科,《我拍麦客》
【来源:《麦客》,浙江摄影出版社,2000;侯登科回顾展资料,深圳关山月美术馆】
"立此存照"四个字,本栏的读者应当眼熟。之四讲过,它是照相馆时代的市井存证;之五讲过,它经由鲁迅成为一句文学檄文;到侯登科手里,它第三次转义——成为史家的承诺。一个在典籍里"毫无记载"的人群,最终由数万张底片入史。这是纪实摄影给出的最高答案:摄影不只反映历史,也能为历史补写条目。
后话是档案的接力。2003年2月侯登科病逝,年仅五十三岁;临终前后,作品的归属成为摄影界公开讨论的问题——个人以十八年自建的档案,最终仍需机构接手。2007年,以其名字命名的"侯登科纪实摄影奖"创立,是国内首个民间操作的纪实摄影项目。之五说档案在组织手里,之六说档案在国家手里;之七补上第三种:个人可以用半生自建档案——但它的存续,仍要靠制度接棒。
肆大眼睛:一张照片的动员力
同一时期,纪实摄影也证明了它的另一种能力。1991年5月,《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解海龙到安徽金寨采访,在大别山深处的张湾小学课堂上,拍下了一年级学生苏明娟抬头凝视黑板的瞬间——《我要读书》。照片里的女孩手握铅笔,一双大眼睛直视镜头。
此时希望工程(1989年10月30日由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发起)刚满两岁。照片发表后经各大报刊转载,被选为希望工程宣传标识,"大眼睛"成为这场社会动员的形象。邓小平以"一位老共产党员"的名义两次捐款;到2012年,希望工程累计筹款五十六点七亿元,资助三百四十六万名经济困难学生,援建一万五千九百四十所希望小学。照片中的苏明娟后来大学毕业进入银行工作,2017年当选共青团安徽省委副书记(兼职),并设立助学基金反哺公益。
【来源:《中国青年报》2008、2010年报道;央视网2012;人民网2018】
叙事观察在此与画报时代对表。《东方红》先有标题再等朝霞,《我要读书》先有快门后有运动——但两者殊途同归:照片都进入了国家规模的动员装置。之五的"摄影武器论"在和平年代有了回声,只是武器对准的从侵略者换成了贫困,动员的核心从长城换成一个孩子的眼睛。纪实摄影在此显示出它力量的两面:为无声者立传,同时为运动供图——这两种身份的张力,贯穿此后三十年。
伍叙事观察的三条
其一,纪实不是一种风格,是一份方法声明。从兰室的"拍什么都可以",到《艰巨历程》的"拍什么才算数",中国摄影完成了题材的自觉:对象要具体,时间要够长,立场要站得住。麦客的十八年是这份协议最极端的履约。
其二,档案有了第三种主人。个人可以半生自建档案,但侯登科身后作品归属之讨论说明:个人档案的寿命,取决于有没有制度愿意接棒。之五的组织、之六的国家、之七的个人,三种档案史并行到今天。
其三,"立此存照"完成三段旅行:市井的存证(照相馆),文学的檄文(鲁迅),史家的承诺(侯登科)。一个词的语义史,就是半部中国影像叙事史。
从兰室到麦客,个人视线用了十年学会"算数"。但很快,新的变量进场:照片开始被买卖。之八将处理纪实的市场化年代——摄影节、画廊与收藏,当叙事权多了一种叫价格的货币。
《艰巨历程》公开赛的举办月份、展览地点与获奖名录,各来源表述不一,本篇取画册出版信息与批评界通行表述,未列获奖名单;《我要读书》被正式选为希望工程宣传标识的年份有1992、1994两说,本篇采"发表后被选为标识"的通行表述;"大眼睛"拍摄时苏明娟的年龄有7岁、8岁两说,本篇写作"一年级学生";侯登科早期联展等活动的细节出自回忆性报道,本篇未采;胡武功与侯登科凤翔初见的记述来自艺术媒体访谈,采其通观、不采细节。
希望工程数据采用中国青基会及央视2012年公布的口径,此后年份未更新。
下期(之八)拟处理纪实的市场化年代:摄影节、画廊与收藏制度——当照片成为商品,叙事权的账本上多了一种货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