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报时代
—— 胜利之后的影像叙事观察
壹一条没有断过的线
先交代血缘。1945年12月,晋冀鲁豫军区派高帆赴张家口,带着刘伯承、邓小平致聂荣臻的信件,请晋察冀画报社支援办刊。聂荣臻指派摄影科长裴植、摄影记者袁克忠、制版技师曲治全等人,携一批照相制版设备与器材北上邯郸——之五里那套"人在底片在"的制度,就这样开枝散叶。
1946年8月1日,《人民画报》在邯郸创刊,十六开本,连封面封底二十四页,刊照片四十幅。1948年5月,它与《晋察冀画报》合并改出《华北画报》。1950年7月,《人民画报》在北京重新出版,成为新中国第一本面向世界的综合性摄影画报。
新生的规格是国家级的。1950年6月,毛泽东题写刊名,在两张纸上写了六条,在最满意的一条右上角画了两个圈——这四个字沿用至今。创刊号封面是开国大典,印了四万份;此后英、俄、法、日等文种版本相继创刊,最多时达二十六种,发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1963年期印总数突破五十万册,1972年突破一百万册——中国期刊发行的历史之最。
【来源:《人民画报》社史;中国外文局;党史展览馆入藏资料,2025】
从平山碾盘沟到北京车公庄西路,这是同一个制度的连续体。之五的判断——档案存在于组织与国家手里——在胜利之后落定为四个字:国家画报。
贰题在照片之前:《东方红》
这套体制的图片语言,最好的标本是袁毅平的《东方红》。袁毅平1926年生,十三岁进上海百乐照相馆当学徒——之四里那批学徒中的一个,从裁边、贴卡纸、"修花点"做起,后参军、任《人民日报》摄影记者。他的来路,恰好横跨本栏之四到之六。
1959年,他想为国庆十周年拍一幅献礼作品,久无构思。一个清晨,电台播放的《东方红》乐曲给了他通感——"这个照片就是'东方红、太阳升'"。此后两年多,他每天清晨骑车去天安门广场,用采访气象院校学来的知识判断朝霞,等一个"七八九三个月才有的角度"。1961年8月22日清晨(一说24日),理想朝霞出现,他站在人民大会堂北门外的人行道上连拍十一张。1962年《中国摄影》创刊年首发,此后一百多家报刊转载。
万道朝霞,气势辉煌的天空与庄严、稳定的天安门建筑相互呼应,形成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象征。以记录性为主的这一作品,具备了史诗般的审美价值。 —— 王朝闻评《东方红》
【来源:中国摄影家协会;中国气象报;新华社,2020年袁毅平讣闻】
叙事观察在此:题在照片之前。本栏之二说过,埃及尔的叙事写在快门之前;之五说过,战时叙事把编导写进纲领——《东方红》是同一条逻辑的审美化完成:先有乐曲与标题,再等两年的天气。这不是讽刺,是同一种叙事制度在和平年代的面孔。
叁个人视线:消失的三十年
与画报的强盛对表,是个人视线的收缩。相机是单位财产——属于机关、报社、工会;暗房是部门设施。普通人拍照仍回照相馆,之四的合家欢语法照旧运转,只是姿势库更新了:列宁装、中山装、红领巾。发表权集中在画报编辑部,镜头在国门之内的日常生产,几乎只剩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之外并非无声,只是匿名。1976年清明,天安门广场的自发拍摄者数以百计,照片后来结集为《人民的悼念》——一百多位作者的五百多幅照片。为什么没有署名?参与者李江树的回答只有一句:"拍的时候很危险,警察在抓人。"
【来源:《人民的悼念》编者与成员回忆,中国摄影家协会网】
本栏的主线在署名栏里看得最清楚:之五里,沙飞的署名是权力与信用;1976年天安门,署名成了风险,作者宁可消失。影像在国家叙事之外的生产,转入地下。
肆1979年4月,兰室
归位开始于一个票价三分钱的展览。1979年4月1日(一说4月初),"自然·社会·人——艺术摄影展第一回"在北京中山公园兰室开幕:五十一位民间摄影人自发组织,展出作品一百七十余幅(一说二百八十余件)。二十多天里,七万人参观。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完全由民间组织的摄影展。
展出的照片里没有大事件、没有大人物:停在湖面上船头相碰的两只小船、动物园的猴子、一池残荷、稻子与稗子。发起人王志平在展览前言里写下了后来被反复引用的一段话——
新闻图片不能代替摄影艺术。内容不等于形式……摄影艺术的美,存在于自然的韵律之中,存在于社会的真实之中,存在于人的情趣之中。而往往并不一定存在于"重大题材"或"长官意识"里。 —— 王志平,《自然·社会·人》第一回前言,1979
【来源:《中国青年报》纪念报道,2009;四月影会成员回忆】
震动随之而来。新华社内参的批评文章问:"难道摄影艺术的美只存在于儿童、老人和正在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之中吗?"而展览吸引的恰恰是年轻人——王文澜后来回忆,那次展览让他发现"拿起相机不再是一种宣传和仪式,家里的妻子孩子、随便一个犄角旮旯,随时随地都可以拍"。
展览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多数成员就是1976年天安门广场上那些匿名的快门。从匿名拍摄到署名展出,三年。1980年、1981年,第二、三回展览在北海画舫斋与中国美术馆举办,之后影会自行解散——王志平后来说,它"如一艘前行的破冰小舟",使命完成,戛然而止。
回看兰室,它解决的不是怎么拍,而是谁有权决定拍什么。个人视线归位的起点,不在任何艺术论争里,在那三分钱的门票上。
伍叙事观察的三条
其一,全国化即标准化。画报时代建立了一套统一的图片语言——仰角、逆光中的笑容、有方向的光。这套语言如此有效,以至于它的一半语法沿用至今。《东方红》是它的最高结晶,也是它的句号。
其二,档案延续有双面性。同一个制度保存了沙飞的底片,也规定了谁的照片可以被拍、被印、被留存。用画报档案证史的人须记得:这是一座单向存档的仓库,存下的是被选中的中国。
其三,个人视线的归位不是一个日期,是一个过程:1976年天安门的匿名快门,1979年兰室里第一次署上普通人名字的展签,1980年代相机进入寻常人家——"相机的权威性和崇高感,随着它本身的普及而渐渐消解"。本栏之二至此,"谁在拍照、以谁的名义拍照"这条主线走了五讲:被摄者的规矩、署名即权力、署名即风险、署名归零、署名归位。叙事权的历史,一半写在署名栏里。
从埃及尔到兰室,一百三十五年——中国人先是被动入镜,然后学会摆姿势,然后穿上军装为国家叙事,最后把镜头拿回家。至此,"史料叙事观察"的前半程走完。
《人民画报》1946年8月邯郸创刊与1950年7月北京出版为两个节点,本篇以1950年为主、1946年为前史;四月影会第一回展出作品数有"51人280余件"与"45位作者170余幅"两说,开幕日期有4月1日与"4月初"两说;《东方红》拍摄日期有1961年8月22日、24日两说;其获奖名目各来源表述不一,存疑备考。
公私合营后照相馆业的组织变动、1966—1976年间画报出版的细节,本篇未展开,留待专篇。
下期(之七)拟处理纪实的兴起:从"四月"的"艺术"到《艰巨历程》的"纪实"——个人视线怎样从"拍什么都可以",走向"拍什么才算数"。





















